喧嚣街市一瞬间安静,坠落的雨滴停滞在空中,低坑里溅起的水悬浮靠着裤腿,余鹤双放下伞观望这个静止的世界。
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影片,所有人都荒谬地参演木偶,连呼吸都没了。
方才也有一段极短的时间万物停止,这次明显更加严重。深觉大事不妙,余鹤双把伞塞进路人手里,顾不得腿伤大步跑了起来。
到达小区门口时只见一群保安围着一个身着黄色雨衣的中年妇女,互相高指的手昭示着刚才发生的激烈争吵,离妇女半米远有个撑伞的男人,停止在半空的手像是扶着什么东西。
余鹤双认出撑伞的人是自称已经出国但仍对周璧纠缠不休的梁时序。他绕着人群走一圈,发觉保安群的缺口、男人的手中、妇女的怀里,总共少了两个人。
这个小区是他和周璧婚房所在,在这个时空里他和周璧都还没有来过这里。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单元楼,夺过梁时序的伞塞进值班室的垃圾桶里,转身时看见值班室里的日历,顺手一把扯下来丢了。
来到对应的门前,余鹤双推开并未关紧的大门,走入屋将这一地狼藉尽收眼底。他环视这个自己不曾来过,但处处都是自己在过往与周璧生活时留下各种的痕迹的地方,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个沾水的相框。
跨过摔得散乱的架子,余鹤双拿起相框。
看着相片中男人的脸,他轻蔑地笑了下,敲破玻璃撕掉池恩景存在的部分。
“没想到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能演到我头上,腿伤还没计较,新仇又要再添一笔。”
“做错事的人可不是我。”池恩景站在走廊深处,形容狼狈,黝黑的眼珠泛着森冷的笑意,“你来得比我意料的快,可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雨已经停了,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余鹤双把留有周璧的那半相纸放进内侧衣兜里,冷笑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当时应该找个借口让你进监狱待一辈子,下次不会心慈手软了。”
“我期待你恼羞成怒的样子,生活这么无聊,那是不可多得的乐趣。”池恩景身后的画框折射窗外冷光,“你反常地迫不及待把周璧圈入你的生活时我就料到她身上出现异样,但这之间似乎存在什么遗憾,怎么,在她终于想起的记忆里那个人,不是你吗?”
“当然,是我了。”余鹤双挑眉,“不然是你吗?”
“怎么不能是我?”池恩景说,“你能做到的一切,我也可以。洗去她所有关于你的过去,在你找到她之前进入她的生命。我和她的故事一旦开始书写,就不会让你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她身边的人可以是你,当然也可以是我。”
他的影子落到画中,融入碧水。沉眠的少女面容安详,鲜花环绕,死气沉沉。
余鹤双不知可否,问:“这就是你的目的?”
池恩景并不打算交代自己的作案动机,歪头扯了另一个话题:“我信你有过真心,但一路看来更多是执念作怪。第一个时空结束在周璧死时,你推开那扇门来到另一个时空再次与她纠缠,然后等着她死,推门相见又是十年。这么十年十年地过着,你也该有几百岁了,就不会烦?你还能想起真实世界的样子、真相是什么吗?”
不会厌倦吗?
余鹤双盯着奥菲丽娅脖颈上的紫罗兰花环。
怎么不会,又不是机器。
多少个时空,多少个十年。看着周璧一次次离开,染着她的血去到另一个她尚存于世的时空。
早已混乱不堪的时间观念因崩溃的情绪彻底无序,直到能够面对她离开的现实、无奈而执着地沉迷于划定的故事轨迹,才想起应该记录存活的痕迹。
刚开始他会找张纸记录这是经历的第几个时空,不知道写过几张纸,写到第几个数字,实在是记不清了,就挑了个时空为新的起点,做一个日记本,书口的数字五次加一。
加着加着又乱了,便再从头记过。
重复和疲惫逼他持续游走在神智不清的边缘,日记本上的刻度也无法告诉他,今夕是何年。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一了百了,放弃走进通往下一个十年的门,但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留在一个周璧已经离去、万籁俱静的世界。
如果推开门能再次相见,怎么舍得拒绝与她在一起的又一个十年?
向往幸福是人的本性,他只是想要一个好的结局。
余鹤双从容不迫地直面他,说:“我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我愿意遵守它运行的规则,最坏不过我和她一次次分开再一次次相遇,也是一直在一起,我得偿所愿。”
只要能够走下去,只要能够在一起。
说不定就找到破局的方法,不必再进入下一扇门,能够和她相守到老。
多么具有诱惑力的奖励。
稀里糊涂地坚持着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