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也没把握能改变什么,这么放纵自己沉沦不是你的作风,但强迫所有人围着你的剧本生活,这种自私真是一点没变,我还以为忘记过去能让你成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池恩景下巴的水珠摇摇欲坠,眼神斜瞟向窗,“你当然不在乎,你应该也明白离开这里你就一无所有。可是周璧呢,她知道真相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是谁?”
“反正不会是我。”余鹤双笑笑,“她意识到时空转换却仍然接受我,就不会执着于什么真相了。”
池恩景的脸垮下来,说:“希望等到那一天你还有这样的自信。”
“我会的,毕竟我是一直被选择的人。”余鹤双扯下架子上的支柱,掂量着木棍的分量,“即然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那也没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现在该来算算账。”
池恩景嗅到危险的气息,往前迈的脚一顿,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周璧知道会怎么想?。”
余鹤双走近他,木棍敲过门框,一声一声砸退池恩景的脚步。
“放心,雨水会洗净一切。”
屋内恢复宁静,余鹤双找了包湿巾仔细擦了身上的异味,走遍房间,最后轻轻摁下书房的门把手。
门开时涌出一股清冷的香气,入目是满墙书籍。不得不赞佩池恩景的复制能力,粗看一眼简直就是那个他和周璧精心布置的书房,连书本间夹的纸片都做得一模一样。
余鹤双随便抽出一张纸,两指夹着翻动,上面果然是一片空白。
他婚后的工作大多要在公司进行,偶尔可以居家办公,若碰到周璧也恰好在家,一个下午就可以多出一叠这种小纸片。
她不好打扰余鹤双,就在纸上写:要不要吃橘子、要不要喝水、书房冷吗要不要外套、晚餐想吃什么、还有多久工作才可以结束啊、什么时候可以陪我……再加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塞进门缝里,让风送到他的身边。
弯腰捡起犹带爱人体温的纸片,看到门缝处移动的影子,工作的疲倦都散去了。如果打开门,撞见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就会触发一次短暂而快乐的散步,在她怀里叫累则可以收获体贴的温存。
若她不在家,他就这么盯着门缝,期盼纸片带着爱人的关怀飘到身边。等到她下班回家,敲敲书房的门,他才如梦初醒般注意到不知黑屏多久的电脑。
周璧的小纸片并没有被丢弃,余鹤双找了个盒子装专门储存,唯有装满而来不及找新盒子那几次会将纸片夹入书中。她看到了还夸怪好看,于是余鹤双居家办公时收到的纸条数量成指数增长,旧盒子装不下、新盒子来不及买、一本书就得夹好几张。
书墙夸张地塞满白色的纸片,有些在取用书本时飘走,空缺的位置又会被新的纸条补上。有次他不小心撞到书架,掉下几本书,周璧闻声而来时书房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书架梯顶部挂着用来装书的小袋子。赝品的来源不得而知,真迹却是用余鹤双的衬衫改的。那件纯白的衬衫是某次生日周璧送的礼物,余鹤双常年穿着,无可避免的发黄大大折损穿衣人的形象,周璧又买了几件要跟他换,他就是不换。
某天余鹤双晨起换衣时发现晾在阳台的衬衫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湿得一直滴水,只好穿了另一件去上班,等到下班回家时书架梯上就挂了这么个小袋子,而他的衬衫不知所踪。
周璧备了桌大餐作为赔礼,她说,爱你的人舍不得你常穿旧衣。还说,只要是爱人送的衣裳就该一视同仁。当晚他就收到了与那件旧的一模一样的新的衬衫,又故作伤心地让她“赔偿”了许多,此事就此揭过。
后面几次余鹤双在书房办公,分别看到那个小袋子上多了几个幼稚的刺绣,过了一段时间,更为精致的刺绣就出现他衬衫的衣角。
她说,爱你的人会以各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但是不知何时起,带有刺绣的衬衫越来越少,再也无人在意他发黄的白衣,书架梯上的小袋缝线崩开,落到地面,被匆匆走过的脚步踢进书架底,没人能够找到它。
周璧不再和余鹤双说话,他知道,不爱你的人,就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疯狂的嫉妒和占有欲在她表露分离的念头时翻江倒海。不能接受她陌生疏离的问候、不能接受她可能投入别人的怀抱、不能接受她的目光所向不是自己。
她的离婚诉求被他的怒火盖去,他们几次闹到法庭上。她的眼神越发冰冷,怨恨烧尽所有情谊,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是有深仇大恨的仇人,而非日夜相伴的爱侣。
仅剩的感情也被反复的对峙耗尽,两败俱伤。
最后不忍见她再受琐事搓磨选择放手,此后几个时空索性她提出离婚就答应,结果却无一例外地在分开后阴阳两隔,爱恨无可奈何地一笔勾销。
余鹤双放轻脚步走到单人床前,扶着床沿跪在毫无生机的人身边。
曾经多少次,就这么跪在她身边,即使早已失去配为她祈祷的身份,依然固执地祈求上天让她醒来,这等候却只能换来她苏醒希望彻底泯灭的绝望。
第一次、第二次、第十次、第十八次、第三十次、第一百次……数不尽到了多少次,泪水终于流尽,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温度的流逝,直到她僵硬而冰凉,走进那扇门再次相遇。
隐约的月光照亮他低垂的发,颊边滚落的水滴停在地毯上,遍地碎珠。
寂静深夜,在这个春天还未降临的人间,假意停歇的暴雨凄神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