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下雨还是挺冷的。”
雨水顺着满墙的爬山虎跳下,落在檐廊外的水洼里。便利店老板拿着扫帚扫起走廊上的落叶,笑着和躲雨的环卫工人聊天。
雨伞靠在木墙下的报刊架旁,周璧抖抖外套上的水珠,回头看了眼便利店内的电子屏。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五月十一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廿八,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口袋里的手机响动几下,周璧回神,接通电话。
“你出门了吗,我晚上要加班,可能要到十点多才能回去。”萧韫的声音传来。
周璧看着亮起的绿灯,各色的伞拥挤而黏稠地流动,眨眨眼,回道:“还没。”
萧韫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说:“那我晚上下班去接你家接你吧?”
“我……”交通指示灯闪烁几下,一阵风吹过,带起潮湿的落叶堆,凌乱了整洁的走廊,周璧后退一步,再抬眼时灯竟然灭了,“我有点累了,改天再去找你。”
电话挂断后马路边的行人也散尽,尚未抵达的仍在途中,周璧撑开伞走下台阶,加入路口等待通行的队伍。
自身后飞驰而过的电动车压出一片水花,打湿她的裤腿,她低头揪了下裤子,微微皱眉,沿着人群被伞沿裂开的缝隙向前走了几小步。
按理来说路灯早该亮了,水洼上应有发光的圆圈,迎接即将投入它怀抱的雨滴。可除了各人手上亮起的屏幕,再没有别的光源。
于是水洼静寂,连最后一阵春寒的风也不愿光顾。
周璧盯着水面,想到等这阵雨过去,就要热起来了。夏天,树木都绿油油的,房子里无需开空调也格外凉,床上的毛毯暂时不要收起来,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着凉生病。
或许可以整理出来南面那个杂货间,放张小床进去,被太阳晒到会暖和很多。
“二九年都过快一半了,好快。还有七个月又可以跨年了,总觉得时间变快了。”
“是啊,时间过得莫名其妙的。”
身边一对情侣的对话把周璧的神思拉回来,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干净的界面,又塞回去。
没了交通指示灯,路口也不算乱。车流减少后前排的人走动起来,后面的人慢慢地跟上,两侧的车自觉地停下来让行。
周璧走在人群中,肩膀被挤进来的伞擦湿,微凉的雨水弹到她眼睛里。
视线模糊的那瞬间身侧的风景向后倒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浅浅水洼里高楼的倒影中消散。
尖锐的杂音扎得耳膜生疼,雨还在下着,似乎变成了红色。她的胸口有些疼,头也晕乎乎地发冷,感受这些不适的地方,她想起这今年好像还没去体检。
几双慌乱的脚停在她身前,他们的面容隐在血色的雨里,声音也被盖去。看着眼前的场景由街市换成白色的车厢再到大段的日光灯,一阵漆黑后停在雪白的天花板,她终于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是保住了,但你目前的情况不是很好,需要住院观察,我们建议家属来陪护或者请个护工。”医生拿着病历本,语重心长地嘱咐着,“都快四个月了,该做的检查都得去做,你丈夫呢?”
孩子?丈夫?
“我吗?”说话时干裂的嘴唇发疼,周璧的嗓子像塞了一把刀片。
医生弯腰低手撑开她的眼睛,拿着手电筒照了两下,说:“应该是神智清醒了。”
“是不是错……”周璧咳了下,迎着医生紧皱的眉毛把疑问咽回去,“我丈夫在国外。”
“不像话,他不在,你自己身体就一点不在乎?”医生低语,“其他家属来了就得赶紧安排检查。”
周璧愣愣地盯着病床前的吊瓶,这几个月一切正常,不过是心情不太好,可还胖了点,她好几次对着镜子发愁体态,甚至为此控制饮食,胖了一圈的肚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还以为是顽固的脂肪,原来是怀孕。
明明什么措施都有做,怎么还会有意外?
周璧低眸,盯了被子下的肚子片刻,问;“如果要终止妊娠需要什么证明?”
医生的眉毛微压,说:“我建议你先养好车祸的伤再想这些,月份大了终止妊娠对母体伤害很大。”
外面护士敲敲门,医生匆匆走了,房门刚关上又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萧韫和呆若木鸡的周璧面面相觑。
“幸好你还,还……”萧韫跑过来,逐渐覆盖水汽的眼扫过一遍病床上的周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碰这体无完肤的人哪里,“我上班没看手机,一下班拿起来一整排的未接来电,医院大厅哭天喊地的,又都是警车,越走越怕……幸好,幸好。”
“我在路上走,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周璧抬了下被纱布包裹的手臂,“还好,没感觉很疼。”
“麻药劲还没过呢。” 萧韫擦擦泪,拉来椅子坐下,“我们转个单人病房,我来照顾你。”
周璧歪头,说:“请个护工就好了,全勤被扣了怎么养得起小宝?”
“养小宝不差那点。”萧韫破涕为笑,摘下工牌和眼镜,拿下挂在床尾的检查单查看,“不在这里看着你,我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的。”
她的声音弱下来,目光在检查单和病床间逡巡。
周璧把手从肚子上挪开,苦笑道:“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年初他回国时我提了离婚。他多留了一个星期,很久没见过他那么殷勤体贴的样子。”
走廊时而有脚步声和哭声,一墙相隔的病房内安静得能够听见针落的声音。
“就像回到当年,刚结婚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也还能够看到我。”周璧吐出一口热气,环顾四周把眼里的泪转回去,“当时差点以为我的婚姻有救了,可他走了之后就又彻底失去联系。”
萧韫沉下脸:“医院也打不通梁时序的电话?”
“梁时序。”周璧轻笑,突然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意从后颈闪过,她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名字,僵硬麻木的手指从指尖的骨开始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