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在建安的最后一天,苏念卿是听沈岁穗说的。
“听说傅将军明天一早就走,”沈岁穗趴在茶寮的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回京城复命。建安这小地方,留不住大人物。”
苏念卿端着茶盏,没说话。
“你怎么了?”沈岁穗凑过来看她,“这两天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没怎么?”沈岁穗不信,“你手上的伤好了没?给我看看。”
苏念卿把手缩回去:“好了。”
沈岁穗眼尖,看见了她手腕上露出的青色。“你还系着那根发带呢?都脏了,不换一根?”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手腕。发带确实脏了,边角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但她一直没有换。
“懒得换。”她说。
沈岁穗撇撇嘴,没再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
苏念卿把茶盏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带。明天就走。回京城。建安这小地方,留不住大人物。
她应该高兴才对。他走了,她就不用再躲着他了,不用再担心在街上碰见他,不用再听见他的名字就心跳加速。祖母说离姓傅的人远点,他走了,她就离得够远了。
她应该高兴的。
那天下午,苏念卿在街上走了一圈。
她告诉自己只是出来买东西。家里的茶叶没了,她想买点新茶。但她走到茶铺门口,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布庄,走过药铺,走过那天的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马,也没有人。卖馄饨的老伯还在,看见她,笑嘻嘻地打招呼:“姑娘,又来抓药?”
苏念卿摇了摇头,走了。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还开着,偶尔有人进出。她站在路边,看着城外那条官道,笔直地通向远方。
明天,他会从这条路上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守城的士兵都开始看她。
“姑娘,要关城门了。”
苏念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袖子里。那是一根发带,新的,青色的,和那天她系的那根一模一样。她昨天在布庄买的,不知道为什么买的,买完就后悔了。
她攥着那根发带,走回了家。
那天夜里,苏念卿又坐在后院的梅树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月亮升起来,照得白梅像雪。她把那根新发带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青色,和旧的那根一样的颜色。她想,如果明天见到他,就把这根给他。他说过要赔她一条新的,她不要,但她买了。
可是明天见不到他。他明天一早就走,她不可能去送他。她没有理由去送他。她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见过两面,说过几句话,他救过她一次,用她的发带给她包过伤口。
就这些。
她把发带攥紧,塞回袖子里。
她靠着梅树,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梅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祖母,”她小声说,“他明天就走了。”
梅树不说话。
“他走了就好了。我就离他远了。”
梅树还是不说话。
“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念卿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街上开始有人声。她听见马蹄声,很远的,很轻的,像是从城门口传来的。
她坐起来,又躺下去。
坐起来,又躺下去。
最后她还是起了床,穿上鞋,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脚在带着她往前走。
她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开着,官道上空无一人。守城的士兵正在换岗,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苏念卿喘着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他已经走了。
她来晚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根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还没有用过。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她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给他一根发带。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哪里。他可能早就忘了她,忘了那个两次差点被马踩的笨姑娘。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要她的发带?
她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守城的士兵。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牵着一匹黑马。他站在城门洞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苏念卿愣住了。
是傅君长。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念卿,看着她从城里跑出来,看着她站在官道前面发呆,看着她攥着那根发带转身。
他的副将周至站在他身后,牵着另一匹马,看看傅君长,又看看苏念卿,脸上露出一种“我好像不该在这里”的表情。
“将军,”周至小声说,“东西已经拿回来了。该走了。”
傅君长没动。他看着苏念卿,像是在等什么。
周至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将军,您等什么呢?”
傅君长没有回答。
苏念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发带,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君长先开了口:“你来送人?”
苏念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傅君长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气。苏念卿这才想起来,他才十八岁。比她大三岁,还是少年。
周至在旁边看着,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我还没走。”傅君长说。
苏念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我的副将落了东西在驿馆,”傅君长说,“我等他去拿。”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
苏念卿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