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至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然后非常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傅君长愣了一下。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的发带呢?”他问。
苏念卿愣住了。
“你说过不用赔,”他说,“但我欠你一根。”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发带。青色的,新的,和她系在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她把发带递过去。
傅君长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买了两根?”他看见她手腕上还系着一根旧的。
苏念卿把那只手藏到身后:“那根脏了。”
傅君长没有追问。他把新发带收进袖子里,动作很郑重,像是在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苏念卿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走吧,”他翻身上马,“我送你回去。”
苏念卿摇头:“不用——”
“上来。”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不算凶。他把手伸下来,等着她。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把她带上马背。她坐在他身后,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攥着马鞍。
周至在后面看着,默默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着。
“坐稳了。”傅君长说,策马往前走。
马走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建安城的街道很窄,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苏念卿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把风挡住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还是铁锈和皮革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苏念卿愣了一下:“苏念卿。”
“苏念卿,”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念卿……念的是谁?”
苏念卿没说话。她不知道。祖母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念的是谁。也许是念母亲,也许是念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
“你呢?”她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我父亲。”
“君长……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君是君王,长是长久。”他顿了顿,“大概是希望我活得久一点。”
苏念卿想起祖母的字条。“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应该离他远点。她坐在他的马上,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她闻得到他身上的气味,看得见他后颈被碎发遮住的那道浅疤。
她离得太近了。
但她的手腕在发烫。那道红痕,从他拉她上马的那一刻起,就在发烫。不是很疼,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又熄灭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这种感觉。
“到了。”傅君长勒住马。
苏念卿抬头,发现已经到了镇北侯府的门口。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她那天在巷口,也许是因为他打听过。她没有问。
她翻身下马,站在地上,抬头看他。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苏念卿,”他叫她的名字,“下次出门,记得看路。”
她点了点头。
他勒转马头,准备走。
“傅君长。”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念卿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晨光把他整个人照亮。
“路上小心。”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策马走了。
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守卫都开始看她。
她转身进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旧发带还系在那里,脏了,起毛了,颜色褪了大半。
她把它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回到房间,她打开那个木匣。祖母的纸条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把旧发带折好,放在纸条旁边。青色和旧纸,并排躺在一起。
一个让她离他远点。一个让她离他很近。
她把木匣合上,放在胸口,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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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长出城的时候,周至终于忍不住了。
“将军,”他骑马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姑娘是……”
傅君长没说话。
“将军,您刚才说等我去拿东西,”周至挠了挠头,“可是东西我昨晚就拿回来了啊。”
傅君长还是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根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气味。
周至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他看了看傅君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将军,”他又开口,“您刚才在城门,是在等那位姑娘吧?”
傅君长没有回答。他策马加快了速度,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没有否认。
周至跟在后面,看着傅君长的背影,忽然觉得将军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笑了笑,跟了上去。
傅君长骑马走在官道上,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气。他把那根新发带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念卿。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卿,念的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在路上,把这个名字想很多遍。
他把发带收回袖子里,贴身放着。和那些军令、密信、生死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根发带,不该随便扔在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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