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以为傅君长走了。
那天之后,她把那根旧发带收进木匣,和祖母的纸条放在一起。木匣被她塞到柜子最深处,像要把那段记忆也一起藏起来。她告诉自己,他走了,回京城了,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她应该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沈岁穗说她最近瘦了,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沈岁穗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还是说没有。沈岁穗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苏念卿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是七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那块石头还在。
她开始做奇怪的梦。
梦里是漫天的白梅,一朵一朵从天上落下来,像雪一样铺满大地。她站在梅林中间,四处张望,找不到出口。然后她听见马蹄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想喊,但喊不出来。马蹄声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梅花被卷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她从来不哭。
这天下午,苏念卿去城南的药铺给苏明远抓药。苏明远的酒喝得越来越凶了,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活不过三年。苏念卿每个月都来抓药,药铺的伙计都认识她了。
她拎着药包从药铺出来,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路边让了让——自从那次差点被马踩之后,她走路格外小心。
但她还是差点被撞了。
一匹黑马从巷口冲出来,直直朝她过来。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药包掉在地上。
马被人猛地勒住,发出一声嘶鸣。
苏念卿蹲在地上,抬头看。
一匹黑马,通体漆黑,喷着热气。马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是傅君长。
她愣住了。
傅君长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怎么又是你?”
苏念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没有走。
“你的药。”傅君长翻身下马,弯腰把药包捡起来,递给她。
苏念卿接过药包,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还在建安?”她问。
傅君长看了她一眼:“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她的手腕光秃秃的,那根旧发带不在了。
“发带呢?”他问。
“收起来了。”
“旧的还是新的?”
苏念卿愣了一下:“旧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念卿站在那里,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还在建安?你要待到什么时候?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但她一个都没问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走吧,”傅君长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苏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苏念卿没有再说不用。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傅君长牵着马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苏念卿低着头看路,余光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沾了一层灰。
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时候,苏念卿停下来。
“到了。”她说。
傅君长也停下来,看着她。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你什么时候走?”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你还会走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哦。”
她转身进门。
“苏念卿。”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暂时不走。”他说。
她站在门里,背对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哦。”她说。
那天晚上,苏念卿没有去后院的梅树下坐着。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木匣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打开,祖母的纸条还在,旧发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