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在城南五里外,从青岩山上流下来,绕过建安城,往东边去了。溪水不宽,最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到了下游,水面渐渐开阔,两岸长满了野花和芦苇。城里的姑娘们喜欢到这里洗衣、放灯、采野花。春天的时候,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有人把颜料泼了一地。
苏念卿很少来。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城里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地来,洗衣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聊天,放灯的时候嘻嘻哈哈地笑。她不知道跟她们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笑。沈岁穗说她“闷葫芦”,她不反驳。她确实是。
但今天沈岁穗非要拉她来。
“你天天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沈岁穗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穿了一件桃粉色的齐胸襦裙,头上簪了一朵新买的绢花——粉色的,和裙子一个色。她远远看去像一棵移动的桃花树。
苏念卿站在铜镜前,犹豫了很久。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藕粉色的窄袖上襦,配月白的齐腰裙。这件上襦是两年前做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窄边都快磨平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她还是喜欢穿。它软,贴着皮肤的时候像什么都没穿。她把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那个位置,习惯了有东西在那里,现在空了,总觉得少了什么。
柜子最深处,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里,旧发带和祖母的字条并排躺着。她昨天晚上打开看过,把发带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脏了,起毛了,颜色褪了大半。她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
“苏念卿!”沈岁穗在外面喊,“你再不出来我自己走了!”
“来了。”
她把柜子关上,拿起桌上准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几件要洗的旧衣裳——推门出去。
沈岁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你这件上襦都快洗成白的了。”沈岁穗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料子倒是不错,就是旧了。”
“我喜欢。”苏念卿说。
沈岁穗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喜欢。走吧走吧。”
从镇北侯府到浣花溪,走路要小半个时辰。沈岁穗一路上嘴没停过,说昨天在布庄看见一匹新到的绸子,颜色特别好看,说要给苏念卿做一条新裙子。苏念卿说不用,沈岁穗说“你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你不嫌腻我看着都腻”。苏念卿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城南的时候,苏念卿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是军营,远远地能看见旗杆的影子。她什么都没说,但沈岁穗看见了。
“看什么呢?”沈岁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沈岁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下来了,像是在等什么人。苏念卿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没有说破。
她们到浣花溪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溪边没有人,城里的姑娘们上午就来了,这会儿都回去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两岸的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紫的,风吹过来,花穗子轻轻摇。
沈岁穗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裙子拢好,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布——是她要洗的东西。苏念卿在旁边坐下来,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
“你这发带到底去哪儿了?”沈岁穗忽然问。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柜子里。”
“为什么不戴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把衣裳浸到水里,搓了几下。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
“脏了,”她说,“洗不干净了。”
沈岁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苏念卿不想说的时候,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她把手里那块布浸到水里,用力搓了几下,然后叹了口气。
“念卿,”她说,“你是不是在等他?”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沈岁穗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每个月的今天都来浣花溪?”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想来。每个月的这一天,她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洗几件衣裳,看看水,看看花,然后回去。她以为只是习惯。
“你每次来都往官道那边看,”沈岁穗说,“你以为我没看见?”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水花溅到她脸上,凉凉的。
“岁穗,”她说,“你说,一个人要是每天都从一条路上过,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沈岁穗想了想:“看人。”
“什么意思?”
“要是普通人,就是路过。要是……”她顿了顿,“要是心里有人,就是专门来的。”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放进篮子里。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
“念卿,”沈岁穗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是喜欢傅将军?”
苏念卿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一荡一荡的,把她的脸晃碎了。
“我不……”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喜欢吗?那是骗人的。喜欢吗?她不敢说。祖母的字条还在琉璃盒里,“离他远点”四个字像是刻在她脑子里。她应该离他远点。她一直在离他远点。可是——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念卿抬起头。沈岁穗也抬起头。
官道上,一匹黑马从远处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里面衬着白色中衣,领口露出一截。他没有系腰带,衣襟被风吹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的中衣。腰间的剑还在,黑鞘,没有装饰。
苏念卿的手攥紧了裙摆。
马跑近了。马上的人看见她们,勒住了缰绳。黑马喷了口气,停下来。
傅君长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苏念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面前的竹篮上,又移回她脸上。
“苏念卿。”他叫她。
苏念卿站起来,手在裙摆上擦了擦——其实没有水,但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路过的。他每天从这条路上过,都是路过。
“你呢?”他问。
“洗衣裳。”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篮,又看了看沈岁穗。
沈岁穗非常识趣地站起来,把湿衣裳往篮子里一塞,笑嘻嘻地说:“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她说完就走,走得飞快,鞋底踩在石头上差点打滑,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溪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傅君长也没有说话。他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溪边,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上。然后他在岸边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苏念卿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压住,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水凉。”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伸进去。”
“喜欢。”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溪边,看着水从脚边流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被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一条小鱼从她脚边游过去,尾巴一摆,不见了。
苏念卿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她就像那条鱼,游来游去,游不出这条溪。
“傅君长,”她开口,“你每天都从这条路上过吗?”
“嗯。”
“是路过?”
他沉默了一下。“是。”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水没过脚踝,凉凉的。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是路过。不是专门来的。她早该知道的。
“苏念卿。”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每天都来浣花溪?”
“不是每天。每个月来一两次。”
“来做什么?”
“洗衣裳。”她指了指旁边的竹篮。
他看了一眼竹篮里的衣裳——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念卿觉得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每天都从这里过?”
“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