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去清虚观那天,是沈岁穗怂恿的。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命吗?”沈岁穗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她屋里翻她的衣裳,翻出一件月白上襦和一条淡青裙子,扔到床上,“穿这个。那个道士听说很灵的,你去求个签,问问姻缘——”
“我不是问姻缘。”苏念卿打断她。
沈岁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什么都写了,又什么都没写。苏念卿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换了衣裳,把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来。出门的时候,在铜镜前停了一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转身走了。
清虚观在青岩山上,从建安城出发,要走大半个时辰。苏念卿走得不快,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山路上的露水,湿了一截。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路两边的松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停很久,像是连鸟都不忍心打破这山里的安静。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往路边让了让。一匹黑马从她身边过去,马上的人穿着一件苍蓝色的长袍,系了腰带,领口的白中衣露出一线。腰间的剑还在,黑鞘,没有装饰。
他勒住马,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念卿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上山。”他说。
“你上山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她什么都没拿,没有香,没有供品,空着手来的。
“你呢?”他问。
“求签。”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在她旁边。山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她走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的背影很宽,把前面的路挡住了。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和他腰间那把黑剑。
两个人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她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她问。
他侧了侧身,让她走到前面。“路窄,你先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熏香,是皂角和皮革的味道,很淡,被山风吹散了。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马蹄踩在石头上,哒、哒、哒,不紧不慢。
“傅君长,”她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你呢?”
“我先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那你来道观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停了一下,又跟上来。
“苏念卿,”他说,“你为什么来求签?”
她想了想。“因为有人跟我说,这里的道士很灵。”
“你信?”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的脚尖,裙摆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大片。“但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道观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灰瓦,白墙,很旧了。
到了道观门口,苏念卿停下来。她回头看了傅君长一眼——他站在她身后,牵着马,苍蓝色的长袍在风里微微飘着,领口的白中衣露出来,干干净净的。她忽然觉得,他站在这里,和这道观、这山、这松树,很配。都是冷的,静的,不说话的。
她先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到深秋才会黄。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青玄子坐在石凳上喝茶,看见她,站起来,又看见她身后的傅君长,愣了一下。
“二位是一起来的?”他问。
“不是。”两个人同时说。
青玄子看了看苏念卿,又看了看傅君长,笑了笑。“那二位是一前一后来的。先进来吧。”
他把他们领进正殿。殿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叫什么的神像,褪了色,面目模糊。香案上摆着几盘供品,都是山里的野果,小小的,不整齐,但干净。青玄子从香案上拿起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签,递给苏念卿。
“苏姑娘,先求签吧。”
苏念卿接过竹筒,摇了摇。一根签掉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青玄子。
青玄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变,但他把签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卿,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说,“你手上的红痕,能给我看看吗?”
苏念卿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是胎记。”
“不是胎记。”青玄子的声音很轻,“是神裔的印记。”
苏念卿的手僵住了。傅君长站在她身后,她听见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的血脉里流着上古神族的血,”青玄子说,“千年一遇。但这血脉太强,你的身体撑不住。它一直在长,一直在吞噬你。等你二十岁那年,它会完全觉醒。到那时候——”
他停住了。
“到那时候怎样?”苏念卿问。
“你会死。”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银杏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苏念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它安静地躺在皮肤下面,不疼不痒。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还有多久?”她问。
“五年。”
五年。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五年,够做什么?够看多少次灯?够去多少次河边?够等一个人回来几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五年很短。短到她还什么都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有办法吗?”傅君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很稳,但她听出那稳下面是抖的。
青玄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有。但你不会选。”
“什么办法?”
“你们两个人的命格都太硬。她的血脉太强,你的命格太硬。你们靠近的时候,你的命格在帮她分担那份力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能扛多久,贫道不知道。”
青玄子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如果你们分开,各走各路,她的血脉会慢下来,你的命格也不会被拖累。她可能不止五年。你也不用——”
“分开就能活?”苏念卿打断他。
“是。”
“那如果不分开呢?”
青玄子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念卿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在病榻前,在那些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眼睛里。是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