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他说,“贫道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的命,和傅将军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分开,都活。不分开——”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不用说了,两个人都听懂了。
从道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上的光线暗得很快,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一转眼就变成了深蓝色。傅君长走在前面,牵着马,苏念卿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傅君长停下来。
“苏念卿。”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刚才求签,求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耳后的皮肤,凉的。
“你求的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求的是——”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京。”
傅君长看着她,没有动。
“你不是说,你终究要回京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我想知道,我还能见你几次。”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苍蓝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白中衣露出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
“苏念卿,”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她愣了一下。“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凭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凭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信命。”
苏念卿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也没那么短。
“傅君长,”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子,他的手还停在她耳后,没有收回去。
“怕。”他说。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她低下头,把眼泪忍回去。
“那我多活几年。”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她耳后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她以为是错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傅君长骑在马上,她走在旁边。他走得很慢,比走路还慢。月光照在山路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傅君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
“就是……你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不说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话多。”
“后来呢?”
“后来没人听了。”
苏念卿没有再问。她低着头走路,看着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骑着马,一个走着,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苏念卿。”他叫她。
“嗯?”
“你小时候呢?”
她想了想。“我小时候,只有一个祖母。”
“后来呢?”
“后来祖母走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月光下,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苏念卿停下来。“到了。”
傅君长也停下来。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苏念卿,”他说,“明天别去山坡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山坡了?”
他没有回答。
“你看见我了?”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站在山坡上,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我在练兵。”
“练兵比找我重要?”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马上下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上沾着的月光。
“苏念卿,”他说,“我每天下午都在瞭望台上站一刻钟。你来的那天,我站了半个时辰。”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明天别去了,”他说,“山坡风大。”
“那你来找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君长,”她说,“你说你不会让我死。那你别让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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