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走的前一天晚上,建安城起了风。
不是那种摧枯拉朽的大风,是初秋的风,凉飕飕的,从城外吹进来,穿过街巷,穿过屋檐,把各家各户的灯吹得摇摇晃晃。苏念卿站在铜镜前,换了一件衣裳,又换了一件。月白的,太素。藕粉的,太旧。她翻了半天,翻出那件鹅黄上襦——沈岁穗送她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换上,站在镜前看了一眼。鹅黄衬得她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把那根旧发带从琉璃盒里翻出来,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出门的时候,沈岁穗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你穿这件好看。”沈岁穗说。
苏念卿没说话,低着头往外走。
“念卿。”沈岁穗叫住她。苏念卿停下来,没回头。“你想说什么就说。”沈岁穗沉默了一会儿。“他明天走。”苏念卿的手攥紧了袖口。“我知道。”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风把落叶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苏念卿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走了很久,走到南城门下面。守城的士兵认识她了,看了她一眼,没拦。她一步一步走上城楼,风越来越大,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从素银簪子里滑出来,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深蓝长袍,系了腰带,领口的白中衣露出一线。风很大,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官道,背挺得很直。苏念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她知道那把刀有多锋利,但她不怕。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明天走?”她先开口。
“嗯。”
“什么时候?”
“天亮。”
苏念卿点了点头。她看着城外的官道,笔直的,通向远方。天亮的时候,他会从那条路上走。她站在那里,把手指攥进掌心里。
“傅君长,”她说,“还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苏念卿,”他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她愣了一下。上次在山上,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不信。“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因为我的命,好像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很久。“苏念卿,如果我说了算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如果我说了算,”他说,“你不会死。”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他把手收回去,看着城外的官道,“苏念卿,你等我。”
她愣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是“我争取回来”,不是“我尽量回来”,是“我会回来的”。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知道他说话算话。在战场上说话算话,在她面前也说话算话。
“多久?”她问。
他没有回答。
“一年?两年?五年?”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带。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看了很久。
“傅君长,”她说,“你知道我活不过二十。”
他的手攥紧了城墙的砖沿。
“五年。”她说,“你五年不回来,我就等不了了。”
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鹅黄上襦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苏念卿,”他说,“我不会让你等五年。”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一年。最多一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真的?”
“嗯。”
“那你要是回不来呢?”
“回得来。”
“万一——”
“苏念卿。”他打断她,“没有万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拨,就让它飞着。
“傅君长,”她说,“我等你。”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这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她耳边。他的手指很凉,但她觉得烫。
“苏念卿,”他说,“你以后别去山坡了。”
“为什么?”
“风大。”
“那你来找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君长,”她说,“你说你不会让我死。那你别让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苏念卿笑了。不是那种苦的笑,是那种——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