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她说,“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
他愣了一下。
“你一回头,我就想追。”她低下头,“我追不上。”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子。他伸出手,把她手腕上的发带解下来。她愣住了。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新的,青色的,她给他的那根。他把新发带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个结。比她自己打的好看。
“旧的,我带走了。”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起毛,没有褪色。她摸了摸,抬起头。
“傅君长,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结的?”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他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苏念卿,”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以后多笑。”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脸烫得像烧起来了。他也没有说话,就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建安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傅君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
“就是……你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不说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话多。”
“后来呢?”
“后来没人听了。”
苏念卿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城楼下的灯火。
“苏念卿,”他叫她。
“嗯?”
“你小时候呢?”
她想了想。“我小时候,只有一个祖母。”
“后来呢?”
“后来祖母走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城楼上,风吹着,灯亮着。
天边开始泛白。苏念卿看了一眼,心沉了一下。天亮了。他要走了。
“傅君长,”她说,“天亮了。”
“嗯。”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走”,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我等你”,但她已经说过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袖口,手在发抖。
“苏念卿。”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她没有躲。
“我走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下城楼。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深蓝长袍,白色中衣领口,腰间的黑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回头。她想起她说过的话——“你别回头,你一回头,我就想追。”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走到城门口,翻身上马。她站在上面,看着他。他骑在马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他策马走了。
苏念卿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守城的士兵来换岗。
“姑娘,你站了一夜了。”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转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楼梯口,风吹过来,把她的鹅黄上襦吹得贴在身上。她把手腕贴在胸口。新发带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走下城楼,走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空荡荡的,没有马,没有人。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不见了,他的帕子还在。她把新发带解下来,放在琉璃盒里。和祖母的字条放在一起,和他的帕子放在一起。
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祖母,”她小声说,“他说他会回来的。一年。最多一年。”
风吹进来,窗外的梅树沙沙地响。叶子还在,绿绿的,在风里摇。她把琉璃盒放回柜子里,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还有一根发带,青色的,打着好看的结。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一年。她等得起。
城门外,傅君长骑马走在官道上。走了很远,他勒住马,回过头。建安城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城门很小,城楼也很小。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她一定站在那里。他坐在马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将军?”周至在后面叫他。
他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旧发带——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系了一整个夏天的那根。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他说,策马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会等。她说了等,就会等。他把发带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和那盏小灯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是她的。他带着它们,走在官道上,越走越远。
建安城在他身后,越来越小。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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