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走后的第三天,苏念卿把琉璃盒里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
祖母的字条还在,旧发带不在了——被他带走了,换了一根新的系在她手腕上,她又解下来收进了盒子里。他的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字条上面。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回柜子最深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沈岁穗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念卿,你出门走走。”沈岁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桃粉色的齐胸襦裙,头上簪了一朵新买的绢花。她最近每天都来,每天都穿不一样的衣裳,像是要把苏念卿从灰扑扑的日子里拽出来。
“不想去。”
“你三天没出门了。”
“不想去。”
沈岁穗叹了口气,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你想干什么?”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以前她会去城门口放灯,会去河边洗衣裳,会去山坡上站一会儿。现在灯不放了,河边不去了,山坡也不去了。他走了,这些地方都没有意义了。
“念卿,”沈岁穗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是在等他?”
苏念卿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
“骗人。”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他说一年。最多一年。”
沈岁穗看着她,没有说“一年很快的”,也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她只是把苏念卿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
那天下午,苏明远派人来叫她。苏念卿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苏明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没有看她。
“进来。”他说。
苏念卿走进去,站在桌边。苏明远把信推到她面前。“青岩山下的听澜阁,掌门是我旧识。你明天去,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苏念卿看着那封信,没有拿。“住多久?”
“再说。”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不是让她去学艺,是把她送走。他不想看见她。她站在桌边,看着苏明远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酒壶就放在手边,盖子都没盖。
“爹,”她说,“你少喝点酒。”
苏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衣裳,几两碎银,还有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她把它裹在衣裳中间,塞在最底下。出门的时候,沈岁穗站在门口等她,眼眶红红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苏念卿说。
“谁知道呢。”沈岁穗吸了吸鼻子,“你爹那个人,把你送出去就不打算让你回来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岁穗说的是真的。
“念卿,”沈岁穗拉住她的手,“你去了好好吃饭,别瘦了。山上冷,多穿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骂她。”
苏念卿笑了笑。“好。”
沈岁穗看着她笑,愣了一下。“你笑了。”
苏念卿没有接话。她抱了抱沈岁穗,转身走了。
青岩山离建安城不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苏念卿走得不快,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截。越往上走,树越密,光越暗。路两边的松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建安城在脚下,灰扑扑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兽。她看了很久,转身继续往上走。
听澜阁在青岩山半山腰,不大,几间木屋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掌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姜,苏念卿叫她姜掌门。姜掌门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让一个穿淡紫衣裙的姑娘带她去住处。
那姑娘比她高半个头,眉目冷厉,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苏念卿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叫苏念卿?”那姑娘头也不回地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