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晚吟。师父让我照顾你。”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念卿。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傅君长那种冷——傅君长的冷是克制,是把自己藏起来。她的冷是刀,刀刃朝外。
“照顾?”她上下打量了苏念卿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嘲讽。“你配吗?”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晚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继续走。走到一排木屋前面,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你住这。东西自己收拾。没事别来找我。”
她走了。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淡紫衣裙,步子很大,走路带风。她站在那里,想起沈岁穗说的话——“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骂她。”她笑了笑,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一片竹林。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琉璃盒拿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放在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她想起傅君长。想起他站在城楼上,说“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第一天。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把那根新发带取出来,系在手腕上。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把琉璃盒放回去。
“第一天。”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没有人回答。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饭的时候,苏念卿去饭堂。姜掌门坐在主位,旁边几个师姐师妹,江晚吟坐在最远的位置,低头吃饭,不看她。苏念卿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一碗白饭,夹了几筷子菜。菜很淡,没什么味道,她慢慢吃着。
“你就是新来的?”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笑嘻嘻的,“我叫赵小棠,你叫什么?”
“苏念卿。”
“念卿,好名字。”赵小棠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苏念卿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赵小棠话多,从菜咸了淡了说到山上的天气,从天气说到姜掌门的脾气。苏念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晚吟站起来,端着碗走了。经过苏念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师父说你是有慧根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饭堂里的人都听见了,“慧根?我看不出来。”
她走了。饭堂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赵小棠看了看苏念卿的脸色,小声说:“她就这样,你别理她。她来的时候比谁都早,练功比谁都勤,但师父从来没夸过她。你一来,师父就说你有慧根。她心里不舒服。”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那天晚上,苏念卿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竹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他的帕子还在。她把字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把字条放回去,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她想起江晚吟的眼睛,冷的,像刀。她想起赵小棠的话——“她心里不舒服。”她不知道江晚吟心里不舒服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被恨上了。
她想起青玄子的话。“你的血脉太强,你的身体撑不住。”她什么都没做,就被恨上了。她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死了。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灾星。
她把琉璃盒放回枕头底下,把手腕举到眼前。新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起来练功。姜掌门教她一套剑法,很慢,很简单,但她学不会。手脚不协调,剑拿不稳,转个身差点摔倒。赵小棠在旁边偷笑,江晚吟站在远处,抱着剑,面无表情。
姜掌门没有说她,只是让她再练一遍。她又练了一遍,还是不行。姜掌门让她休息,她坐在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
“你连剑都拿不稳。”江晚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师父说你有慧根。慧根?你连入门的东西都学不会。”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她。“我刚来。”
“我刚来的时候,第一天就学会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拿起剑,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手磨出了泡,她没停。江晚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念卿不知道,江晚吟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卿还在练,一遍又一遍,动作还是不对,剑还是拿不稳,但她没停。江晚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变,冷得像刀。但她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她知道苏念卿什么都没做错。她知道苏念卿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苏念卿比她苦,比她难,比她更没有退路。但她还是恨。她恨苏念卿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她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她恨自己恨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手上的泡挑破,上了药,系上发带。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剑,在屋里又练了一遍。动作还是不对,但她没停。
“第三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新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
“傅君长,第三天。”她小声说。
窗外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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