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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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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来听澜阁的第七天,手上已经全是伤了。

掌心磨出了血泡,挑破了,上了药,第二天又磨出新的。手指被剑柄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握剑的时候疼得发抖,但她不松手。姜掌门教她的那套剑法,她还是学不会。起手式练了上百遍,还是歪的。转身的时候总是慢半拍,剑尖划出来的弧线永远不对。赵小棠看她练得太苦,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

“念卿,你歇会儿吧,手都烂了。”

苏念卿接过来,鸡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没事。”她说。

赵小棠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江晚吟,压低声音:“你别理她。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越惨她越高兴。”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吃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想起小时候祖母也给她煮过鸡蛋,剥了壳,白白的,热热的,放在她手心里。祖母说“吃吧,吃了长个子”。她吃了很多年,个子没长多高,但祖母的手她一直记得。现在没有人给她剥鸡蛋了。

江晚吟每天都来。她不练剑的时候就站在远处,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看着苏念卿。嘴角挂着笑,不是善意的笑,是等着看笑话的那种。苏念卿摔倒的时候她笑,剑脱手的时候她笑,手上的血把剑柄染红的时候她也笑。她笑的时候会歪一下头,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旁边几个师妹也跟着笑,小声嘀咕着什么,苏念卿听不清,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苏念卿知道她们在看,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剑捡起来,重新握好,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手心的泡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赵小棠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上去帮她,又不敢。姜掌门说过,剑法要自己悟,别人帮不了。

傍晚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念卿还在练,手已经没力气了,剑举起来的时候抖得厉害。她咬着牙,把起手式做完,转身,刺出。剑尖划出来的弧线还是歪的。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烂糟糟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袖子被血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在暮色里看不出来。

“你这样练,一辈子也学不会。”

苏念卿抬起头。江晚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把剑抱在怀里的姿势,苏念卿已经认得了。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师妹,也是听澜阁的,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她们站在江晚吟后面,看着苏念卿,像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的东西。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把剑插在地上,低头系手上松了的布条。手指不灵活,系了半天系不上。

“我说你呢,听见没有?”江晚吟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样练,一辈子也学不会。你就是没有天赋。师父看走眼了。”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教我。”她说。

江晚吟愣了一下。她身后的两个师妹也愣了一下。然后江晚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笑,是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师妹,她们也跟着笑。

“听见没有?她让我教她。”江晚吟用剑柄指了指苏念卿,“你配吗?”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上还滴着血,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江晚吟收了笑,走得更近,近到苏念卿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你是灾星。你一来,山上就出事了。你知道吗?”

苏念卿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以为没人知道?”江晚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克死了你娘,克死了你祖母,克死了路边给你糖吃的老婆婆,克死了傅将军的副将。你靠近谁,谁就死。你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苏念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她身上,她没躲。

“你知不知道,山下的人怎么说你?”江晚吟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他们说你是妖女,说你不吉利,说你活着就是祸害。你以为你爹为什么把你送到山上来?他不想看见你。他看见你就想起你娘。你就是个——”

“够了。”苏念卿抬起头。

江晚吟停下来。她看见苏念卿的眼睛,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江晚吟说不上来。像一口井,很深,看不见底。

苏念卿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青石板上洇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江晚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赢了,又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赢。她身后的两个师妹小声说:“她怎么不哭啊?”“是不是被说傻了?”

江晚吟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手上的布条拆下来。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布条洇透了。她上了药,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用新的布条缠好,系上那根青色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他的帕子还在,那根新发带也在。她把字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不是离姓傅的人远点,是离所有人都远点。她靠近谁,谁就死。她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江晚吟说的话,每一句都对。她确实是灾星,确实克死了人,确实活着就是祸害。

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她把字条放回去,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

“第七天。”她说。没有人回答。窗外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

“傅君长,第七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第二天,苏念卿去饭堂吃饭。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然后又迅速移开。她坐下来,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往旁边挪。她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了,没有人坐。她夹了一筷子菜,刚放进嘴里,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就是她?听说她是灾星,克死了好几个人。”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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