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来之前,山上从来没出过事。她一来,就出事了。听说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还有她祖母——”
“那咱们离她远点。”
声音很小,但苏念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没有回头,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地数着米。菜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饭是什么味道,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塞完了,站起来,走了。经过江晚吟身边的时候,江晚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笑。苏念卿没有看她,走了出去。赵小棠在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手。
“念卿,你别听她们的。都是江晚吟传的,她到处跟人说你是灾星。”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赵小棠拉着她的手。赵小棠的手很暖,她的很凉。“没事。”她说。
“你手怎么这么凉?”赵小棠把她的手握紧了,“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多少?”
苏念卿没有回答。赵小棠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塞到她手里。“拿着,偷偷吃,别让她们看见。”
苏念卿握着那个馒头,馒头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谢谢。”她说。
下午练剑的时候,苏念卿发现剑架上自己的剑不见了。她找了一圈,没找到。练剑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吹来吹去。她蹲下来,看了看剑架下面,没有。她又去后院找,还是没有。赵小棠跑过来,拉着她到后院墙角,从一堆枯叶下面把剑翻出来。剑上全是泥,还有几道新的划痕。
“是江晚吟。”赵小棠小声说,“我看见她拿的。她带着陈师姐和周师姐一起,把你的剑扔到这儿了。”
苏念卿把剑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泥擦掉了,划痕擦不掉。她看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
“念卿,你去找师父告状吧。”赵小棠说,“她太过分了。”
苏念卿摇了摇头。她把剑握在手里,走到练剑场上,开始练。起手式,转身,刺出。还是歪的。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的泡又破了,血渗出来,把新缠的布条洇透了。她没有停。
江晚吟站在远处,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看着苏念卿一个人在练剑场上练。她的剑上有泥,手上有伤,动作是歪的,但她没停。旁边两个师妹小声说:“她怎么还不走啊?”“手都烂了还练,是不是有病?”
江晚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念卿,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了。她看见苏念卿的手在抖,看见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看见她咬着牙把起手式做完,转身,刺出——还是歪的。她看见苏念卿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剑重新握紧,又练了一遍。
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她恨苏念卿。她恨她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一切。她恨她怎么打都打不倒。她恨她明明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去找师父告状,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人练剑,什么都不说。江晚吟想看她哭。她想看她崩溃。她想看她跪在地上求饶。但苏念卿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手上流着血,一遍一遍地练着那个永远学不会的起手式。
江晚吟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手上的布条拆下来。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布条洇透了,和肉粘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疼得她额头冒汗。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揭,揭完了,掌心烂糟糟的,新伤叠旧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她上了药,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疼得她手抖,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用新的布条缠好,系上发带。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第八天。”她说。没有人回答。窗外的竹叶沙沙响。
“傅君长,第八天。”她小声说。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她想起他站在城楼上,说“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第八天。还有三百五十七天。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练。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去练剑场。剑还在,架子上空空的——她的剑不见了。她站在剑架前面,看了很久。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堆成一堆。她蹲下来,把落叶拨开,没有剑。她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后院墙角,枯叶堆还在,但剑不在。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赵小棠跑过来,气喘吁吁。“念卿,你的剑在——在茅房后面。”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走到茅房后面,看见自己的剑被扔在粪坑边上,剑身上全是脏东西。她蹲下来,把剑捡起来。剑很臭,她拿在手里,没有扔。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剑洗干净。一遍,两遍,三遍。洗到没有味道了,她把剑擦干,走到练剑场,开始练。起手式,转身,刺出。还是歪的。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的布条又红了,她没有停。
江晚吟站在远处,看着她。旁边两个师妹笑出了声。“她还练呢,手都烂成那样了。”“就是,练了也学不会,浪费力气。”
江晚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念卿的剑,那把被她扔到粪坑里又洗干净了的剑。剑身上还有没擦掉的污渍,但苏念卿握着它,像是在握什么宝贝。江晚吟忽然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苏念卿还是站在这里,还是握着那把剑,还是练着那个永远学不会的起手式。她什么都没变。而她自己,变得越来越难看。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剑锋破空的声音——歪的,永远是歪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手上的布条拆下来。伤口又裂了,这次比昨天更严重。掌心有一块皮已经完全磨掉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药粉撒上去的时候疼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她用新的布条缠好,系上发带。她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第九天。”她说。没有人回答。
“傅君长,第九天。”她小声说。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她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凉的。她想起他说“管”,就一个字。她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不是“我争取”,是“我会”。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她摸了摸,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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