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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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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长回到京城那天,是九月十四。他走了整整一个月。从建安到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本该二十天的路,他走了三十天。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绕了路。

从建安出来,往东走了三天。第一天,他骑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第二天,他开始慢下来,时不时回头看。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第三天,他忽然勒住马,停在一处山岗上。周至跟在后面,也勒住马,不敢出声。傅君长坐在马上,回头看了很久。建安城早就不在视线里了,只有山,只有树,只有灰蒙蒙的天。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在山上,在风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往东是京城,往西是建安。他应该往东,但他想往西。他坐在马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调转马头,往西走了。走了半天,又勒住马,停下来。周至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怎么了?”傅君长没有回答。他坐在马上,看着西边的路。那条路通往建安。通往那个小院子,那株白梅,那片竹林。通往那个站在城楼上说“你别回头”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继续往东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三天里,他走了很多回头路。他不知道怎么办。往东是责任,往西是她。他选了责任,但脚不听话。

到京城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城门还是那个城门,街还是那些街,人还是那些人。但傅君长觉得什么都变了。他骑马走在街上,两边是熟悉的店铺、酒楼、茶肆,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老地方,卖馄饨的摊子还冒着热气。他以前觉得京城很吵,现在觉得太安静了。没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没有竹叶沙沙响的声音,没有人在他身后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的声音。他把马勒慢了一点,周至跟上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镇北王府在城东,朱红大门,石狮子,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傅君长下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守卫都开始看他。他想起建安城那个小院子,白梅,竹叶,灰扑扑的门,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子。她站在门口,说“到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推门进去。

管家迎上来,说王爷回来了,太后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傅君长没有说话,把马鞭扔给他,往里走。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很高,把天切成一块一块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走进书房,坐下来。桌上摆着一摞信,最上面那封是太后的,拆过了,是管家替他看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傅将军回京后即刻进宫觐见。”他把信放下,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发带,旧的,脏了,起毛了,褪色了。她系了一整个夏天的那根。他把发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发带上的毛边捻了捻,毛边散开,又捻,又散开。他捻了很多遍,捻不好。就像他这个人,怎么都收不好。

周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看见将军把那根发带放在桌上,看见将军捻了又捻,捻不好,看见将军把发带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周至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将军变了。不是说不出哪里变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将军是刀,在鞘里,但你知道他锋利。现在将军还是刀,但鞘不见了。他就那么露着刀刃,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敢碰。

那天晚上,傅君长进宫。太后在慈宁宫等他,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太后坐在上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年纪,但手背上有了斑。傅君长跪下来,叩首。“臣傅君长,参见太后。”

太后没有叫他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傅君长,你晚了半个月。”

“路上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傅君长没有回答。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傅君长,你在建安待了一个月。一个月,你都做了什么?”

“处理军务。”

“军务?”太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建安有什么军务,要你处理一个月?”

傅君长没有说话。太后也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声一声的。

“傅君长,”太后终于开口,“哀家听说,你在建安遇见了一个姑娘。”

傅君长的手动了一下,攥住了袖口。

“姓苏,镇北侯府的姑娘。听说——”太后顿了顿,“是个灾星。克死了她娘,克死了她祖母,克死了身边好几个人。你跟她走得很近?”

傅君长跪在那里,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傅君长那种冷——傅君长的冷是把自己藏起来。她的冷是刀,刀刃朝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臣跟她不熟。”傅君长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攥着袖子,指节发白。太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太后什么都知道。他说不认识她,太后知道他认识。读者知道他认识。但他只能这么说。

太后看了他一眼。“不熟?你绕了三百里路去建安,在她家门口站了一夜,你在瞭望台上看她站了半个时辰。你管这叫不熟?”

傅君长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后什么都知道。太后什么都查得到。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手还攥着袖子,没有松开。

“傅君长,”太后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是镇北王世子,是朝廷的将军。你的婚事,哀家说了算。那个姑娘,不管你跟她熟不熟,从今天起,不许再见了。”

傅君长跪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袖子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听见了没有?”太后的声音重了。

“臣听见了。”

太后看着他,又看了很久。“退下吧。”

傅君长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叫住他。“傅君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哀家给你指了一门婚事。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沈清墨。知书达理,容貌也好。配你,够了。”

傅君长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臣不想成亲。”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太后的声音很冷,“你是镇北王世子,你有你的责任。那个姑娘——你最好忘了她。她活不了多久。”

傅君长的手攥紧了。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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