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傅君长回到王府,坐在书房里。他把那根旧发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封信。只写了一行字:“灯还亮着吗?”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苏念卿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起来,变成灰。他不能写信。太后什么都知道。他写信,就是给她惹麻烦。
信烧到一半,他忽然伸手去抓。手指碰到火苗,烫了一下,他没松手。他把烧了一半的信从火里抢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还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攥着,没有松。他坐在那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信纸,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松开,把信纸展开。纸边烧没了,中间只剩两个字——“还亮”。他写了“灯还亮着吗”,信烧了,只剩“还亮”。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那半张纸叠好,收进怀里。和发带放在一起。
他不能问。但他留住了答案。
“周至。”他喊。周至推门进来。“在。”
“明天,去查一个人。”
“谁?”
“苏念卿。镇北侯府的苏念卿。”他顿了顿,“查她在山上过得好不好。”
周至愣了一下。“将军,太后不是说——”
“去查。”傅君长打断他。
周至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傅君长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他想起她站在城楼上,说“你别回头,你一回头,我就想追”。他想起她手腕上的发带,青色的,脏了,起毛了,褪色了。他想起她说“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第三十一天。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发带,又摸到那半张烧焦的信纸。两个字,“还亮”。他攥着它们,攥得很紧。灯还亮着吗?她还在等吗?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他坐在那里,等着天亮。等周至回来,告诉他——她好不好。
第二天,周至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周至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
“将军,”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苏姑娘她——”
“怎么了?”傅君长站起来。
“她手上的伤很重。听说每天都在练剑,手都烂了。还有——”周至顿了顿,“听澜阁有个师姐,叫江晚吟,一直在欺负她。说她灾星,把她剑藏起来,扔到茅房后面。整个听澜阁的人都孤立她。”
傅君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还有呢?”他问。
“还有——她每天晚上都数日子。对着空房间说‘第几天了’。没有人回答她。她习惯了。”
周至说“她习惯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没敢看将军的脸。但他听见将军的呼吸重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傅君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坐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发带,又摸到那半张信纸。两个字,“还亮”。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周至。”
“在。”
“准备一下,我要出京。”
周至愣了一下。“将军,太后那边——”
“我说,我要出京。”傅君长的声音很平,但周至听出来,那平下面是刀。他没有问去哪儿。他知道。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傅君长坐在书房里,把那根发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半张信纸也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两个字——“还亮”。他把信纸叠好,和发带放在一起,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念卿,”他小声说,“你等我。”没有人回答。他把发带和信纸按在心口,按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很远的地方。在山上,在风里,在一个人数日子的夜里。她的手烂了,她在被欺负,她每天晚上对着空房间说“第几天了”。没有人回答她。她习惯了。他闭上眼睛。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但他知道,她能听见。她一定在等。他攥着心口的发带,攥得很紧。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他站在那里,等着天亮。等天亮,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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