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来听澜阁的第十二天，手已经不像手了。

掌心结了一层厚厚的茧，硬的，黄的，像树皮。茧下面还是伤口，新伤叠旧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用指甲掐了掐茧，不疼。又掐了掐旁边的新伤，疼得她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还活着。她还活着。

手指握剑的时候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她有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手，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手，烂了，废了，跟她没关系。但剑柄上还有血，是她的血。她把剑握紧，血就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了，像花。姜掌门教她的那套剑法，她还是学不会。起手式练了上千遍，勉强不歪了，但转身还是慢，刺出还是偏。赵小棠说她已经进步很多了，她不信。她知道自己没有天赋。江晚吟说得对，她就是没有天赋。但她没有停。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手烂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布条红了，换一条继续练。换到没有布条了，就把裙子撕了，缠上，继续练。

赵小棠看着心疼，偷偷给她塞鸡蛋、塞馒头、塞药膏。苏念卿都收了，说谢谢，然后继续练。赵小棠有时候在旁边坐着看她，看着看着就叹气。“念卿，你歇会儿吧。”苏念卿摇头。“念卿，你手又流血了。”苏念卿说“没事”。赵小棠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她不知道苏念卿不是在练剑，是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怕自己等不到，所以拼命练剑，练到手烂了，练到没力气想他。但每天晚上回到房间，把剑放下，把手上的布条拆开，上药，缠新的，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淡青色的琉璃盒——她还是会想他。

第十二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床边，把琉璃盒打开。祖母的字条还在，他的帕子还在，那根新发带也在。她把发带拿出来，系在手腕上，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摸了摸，把琉璃盒合上，放在胸口。

“第十四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以前数日子，是为了等他回来。现在数日子，是为了知道自己还活着。她怕自己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夜里，他回来找不到她。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她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第十四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还活着。还在等。

第十三天，苏念卿去饭堂吃饭。她一进门，所有人都低下头，不看她。她端了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的位置空着，没有人坐。她一个人吃完了整顿饭。站起来的时候，江晚吟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你的手还没好？”江晚吟看着她手上的布条，嘴角有笑。苏念卿没有说话。“别练了。你练不会的。”江晚吟的声音不大，但饭堂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没有天赋。再练也是浪费力气。”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

江晚吟愣了一下。“知道还练？”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她是不是有病啊？”“手都烂了还练，不是有病是什么？”“听说她等一个人回来，等了一年。人家根本不会回来，就她傻。”苏念卿停下来，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赵小棠在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念卿，你别听她们的——”

“没事。”苏念卿说。她把碗放到厨房，走到练剑场，拿起剑，开始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不歪了，但还是慢。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的布条又红了，她没有停。

江晚吟站在远处，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看着她。旁边两个师妹小声嘀咕：“她怎么还不走啊？”“手都烂成那样了，还练，是不是疯了？”江晚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念卿的剑，那把被她扔到粪坑里又洗干净了的剑。剑身上还有没擦掉的污渍，但苏念卿握着它，像是在握什么宝贝。江晚吟看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卿还在练，一遍又一遍，手上流着血，没有停。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她恨苏念卿。她恨她怎么打都打不倒。她恨她什么都不说。她恨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第十四天晚上，苏念卿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不是放的那种灯，是照明的灯。很小，很暗，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她坐在桌边，把琉璃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祖母的字条，她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他的帕子，她洗过一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皂角的气味。那根新发带，青色的，干干净净的，打了个好看的结。她把发带系在手腕上，把帕子叠好放回去，把字条折好放回去。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