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她把手举起来,对着他。“这是我的手吗?”他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那些旧伤疤,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他看了很久。“是。”“你怎么知道?”“因为我见过。很多年前。”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脚下,山很高,很陡,看不见顶。他站在山脚下,看着山上的路。路很难走,很窄,很陡。他把她放下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走在山路上。手被石头划破了,她没有停。脚被荆棘扎破了,她没有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她只知道,跟着他。他爬了很久,爬到山顶。山顶上有一棵树,很大,很老,树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盘根错节。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她坐在他旁边,也靠着树干。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看着远处的天,她也看着远处的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太阳都是灰的。他们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的,像两口枯井。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傅君长。”他说。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傅君长。”不是“君长”,是“傅君长”。不是从前的叫法,是陌生的叫法。像第一次见面的人叫他的名字。他听着她叫他的名字,心里疼了一下。她没有发现。她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她只知道,应该记住。
“你呢?”他问。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叫苏念卿。”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苏念卿。”不是从前的叫法,是陌生的叫法。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很熟悉。她叫了很多年。她忘了。现在她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好。”他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他们坐在山顶上,很久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凉的。他没有缩回来。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他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他。他的眉头是皱的。他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她只知道,他看起来很疼。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头。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他的眉头松开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手还放在他脸上,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她,她没有躲。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看着她的眼睛,黑色的,像两口枯井。他认识她。她不认识他。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她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热。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坐在山顶上,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她忽然开口。“傅君长。”他看着她。“我再问你一遍。你护过天下,你护过我吗?”他愣住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忽然想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说。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很重要。她问了很多遍。她忘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风吹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护过。”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听见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什么时候?”她问。
“很久以前。”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他护过她什么。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她只知道,他的回答很重要。她等了很多年。她忘了。现在她听见了。她点了点头。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等到了的那种。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殷临站在山脚下,看着山顶上的两个人。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想起云夕说的话——“她在等他。他也在等她。”他低下头,把焚天戟放在地上。他靠着树,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他等的人,不是她。但他愿意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愿意等。他靠着树,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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