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了初见他的场景,那双琥铂色的、淡漠的眼睛……
彼时他还在文书房当差,虽然给前司礼监掌印王振做了干儿子,但每日仍只做些誊抄奏章、收发邸报的活计,身份低微,连御前都难得靠近。
先皇在皇宫西侧的围场设“秋狝小狩”,让皇子们比试射箭,宴请了宗室勋贵,算是皇室宗亲的秋日家宴。文书房需派人到场记录皇子们的比试结果,归档入宫,李延芳便是跟着管事太监来凑数的,站在围场边缘的廊下,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场中景象。
先皇坐在高台上,身旁陪着几位贵妃,温和地看着皇子们射箭。皇子们正是好动的年纪,拉弓时嗷嗷喊着,中了靶心便得意地向先皇邀功。
唯有八岁的三皇子东方炼,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劲装,站在队伍末尾,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像株刚冒芽的青松。听闻大病初愈,刚过继给林贤妃。
失了亲生母后照拂的皇嫡子,没人在意。
管事太监差他去给三皇子递一支备用的小弓。他躬身走上前,将弓双手奉上,低头退下前,他只是偷偷想看一眼。却没想三皇子正看着他。
他赶紧垂眸退下。
彼时李延芳已在文书房蛰伏数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暗藏机锋的眼神,却从未见过一个孩童,能有那样的目光,浅褐色的瞳仁清澈如琥珀,似能把人看穿……
“那李公怎么看……”董来春问到,适时打断了李延芳短暂回忆。
李延芳声音平静而笃定:“庞万冲近身对决,断不会给对手蹲身抓煤渣的机会。并且他还处于上风,若不是煤渣迷了眼,不至于就这般死掉。”
他并不触碰尸体,只侧头让绣衣卫递过一根细竹片,用竹片轻轻拨开庞万冲紧攥的手指,竹片指向刀刃边缘挂着的几缕玄色残布明显与女尸的青面衣料不一样。
他用帕子取过那柄短刀,借着日光仔仔细细端详刀刃上的残布与黑色血痕。
“上面是什么毒?”
董来春凑近道:“这是剧毒‘尘钩’!中此毒半个时辰会毒发,三个时辰内必死!”
“他还算有点用。”李延芳嗤笑,将刀递给身后人收好,起身道:“追踪至此,先杀了随行的侍女,却没料到另一人身手远超他预料。两人缠斗间,三皇子撒了煤灰迷他眼,那人乘机杀了他,也被他所伤,虽身中剧毒却还是逃走了。”
董来春连忙凑前半步,语气恭顺道:“李公英明!这么一串联,所有线索就都对上了!”
李延芳没有搭理他的恭维,转头问绣衣卫头领:“林贤妃敢私送皇子公主出宫,必然有人接应。”
随行的绣衣卫头领躬身:“没错!贤妃出身幻风世家,门生故吏遍地!”
“暗卫负伤,带着两个孩子,必然会找地方歇脚。”李延芳缓步走向窑厂门口,目光望向远方密林。
绣衣卫头心领神会道:“从这里去往幻风,他们一定要穿过黑山密林。”
他停下脚步,转身时语气已然冷厉:“传令下去,即刻封锁万国城通往幻风属地的所有要道,严查驿站、茶肆等歇脚点,重点搜捕带两名孩童的负伤之人。”他眼底掠过一丝阴寒:“但凡发现踪迹,不必生擒,格杀勿论。”
绣衣卫头领连忙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