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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 叹隙中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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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推开门,一股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油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木蝉子与曲黯良对坐在桌旁,如同两尊沉入阴影的塑像,沉默,一动不动,只有跳跃的灯苗在他们眼中投下闪烁不定的光点。

夏泉侧身,想绕去内间。

“夏泉。” 木蝉子叫住了她。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们,等着。等了片刻,却只有沉默在蔓延。

曲黯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低柔却清晰:“孟梧今日又去画铺寻你了。她说,她在城西的慈安医铺照料伤患,每日都在那里。”

“知道了。” 夏泉应道,依旧没有转身。

木蝉子目光如钉子般楔在她的背影上,声音压抑,带着质询:“昨夜的血,得有个交代。我们这些人,接下来是继续当刀,还是也可能变成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目标?”

与木蝉子的心结,早晚要解,拖延无益。夏泉忍着体内阵阵翻涌的不适和头脑的晕眩,缓缓转过身,面向他,然后,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为令你失去挚友,我深怀愧疚。木蝉子,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你才能稍得宽慰?”

木蝉子霍然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要的不是你道歉!” 他逼近一步,眼眶泛红,“我知道有蛀虫在啃梁柱!我是问,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把那群藏在影子里的杂碎挖出来?难不成每次都要用自己人的血和命去试?老蒋他就算一时糊涂,就该这么仓皇地死在自己人剑下,连句辩白都没有吗?!”

夏泉直起身,看着木蝉子眼中交织的痛苦、愤怒与不解,知道此刻任何粗暴的结论都是火上浇油。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没有人想看到同袍的血,尤其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蒋听别的过往,他的功绩,谁也无法抹杀。昨夜的局面,你也亲眼所见。当一个人开始被不同的力量拉扯,当他的选择可能将更多人拖入深渊时,阻止他,有时候比拯救他更残酷,却也更必要。这不是审判他对错,而是为了截断可能发生的更大的崩塌。”

她看到木蝉子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继续道:“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上头已经在查。我们此刻能做的,或许就是稳住自己,保持清醒,不再给任何裂缝扩大的机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我们都在这条船上,木蝉子。没人能置身事外。失去蒋听别,我同样感到沉重。”

这并非虚伪,昨夜挥剑时她心硬如铁,但面对友人的悲痛,那份沉重感同样真实。

“混账!!” 木蝉子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怆让他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夯土墙壁闷响一声,留下一个带着浅淡血丝的凹痕。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憋闷都砸进这冰冷的墙体里。

夏泉静静看着,等他动作稍停,才提醒:“记得处理掉痕迹。”

木蝉子的语气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仿佛自言自语,“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在海里的死鱼,任由波涛怎么翻腾,也只能闭上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曲黯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木蝉子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我知你心绪难平,愤懑郁结。这世道,周遭皆是窥伺的豺狼与陷阱。但还请再忍耐些。我们终会等到拨云见日、清算一切的那一天。”

为了对抗讯问室中那霸道的□□剂,夏泉几乎耗尽了心神,强行运转的内息险些岔乱经脉,气血逆行。虽得卞容屿允许片刻调息,也只是杯水车薪。此刻,强烈的虚弱感和阵阵心悸再次袭来,双腿软得打颤,连手中看似随意提着的剑,都仿佛重逾千斤,快要握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抚木蝉子,或是叮嘱曲黯良,一股浓烈的腥甜却猛地涌上喉头。她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其他,匆匆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门刚在身后合拢,压抑已久的翻江倒海便彻底失控。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捶打,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她躬下身,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血腥气充斥口腔与鼻腔。最终脱力地瘫倒在地,颤抖的手紧紧捂住心口,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这次发作,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那看起来只是助人放松、引导思绪的药剂里,竟藏着如此阴损的暗劲,潜移默化地侵蚀经脉,引动旧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水底挣扎出来,夏泉终于长长地、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她挣扎着,用剑鞘撑地,一点点挪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

门外,灯火未熄。一道身影静立在门外,被油灯的光投在门扉上,轮廓柔和。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门外的人似乎犹豫着,不敢贸然闯入。

夏泉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门闩。其实她并不愿让友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但此刻,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靠意志强撑。

“怎么会严重至此?” 曲黯良一步跨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湿冷,不由惊心。

“旧疾罢了。” 夏泉靠着她,声音微弱,“自战场回来,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当时问过萧会,他说无大碍,慢慢调理便会好。”

“可你这模样······” 曲黯良眼中满是忧色。

夏泉勉强扯了扯嘴角,“这次大概是见了血,又动了心气,才引得厉害了些。平日并不常如此。”

曲黯良扶她到床边坐下,用袖角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和唇边的血迹,又将黏在她脸颊的湿发轻轻拂开。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

“明明知道你身处危境,四面楚歌,” 曲黯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可我还是要走。我······”

她抬起头,努力眨了眨眼,将泛起的水光逼回去,顿了片刻,才道:“我是来辞行的。受萦部调令,即刻启程,待此次任务毕,我便会正式转入本部。”

“去哪儿?” 夏泉心头一紧,反握住她的手。曲黯良目光移开:“你明白的,不能说。”

他们要将黯良派往何处?以眼下这般诡谲局势,绝不会是什么安稳差事。夏泉的心沉沉下坠。

曲黯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小心包裹的小小物件,展开夏泉手心,将其放入。触感微凉,带着熟悉的脂粉香气。

“再忙乱,生辰也不该忘。今夜子时未过,这份礼不算迟到。”

是南安斋的胭脂。青瓷小盒,打开来,里面是熟悉的、浓润如熟透桑葚的色泽,是她多年前随口说过最喜欢的那一种。

夏泉喉头哽住,“连我自己都忘了。”

“没关系,” 曲黯良握住她攥着胭脂盒的手,微微用力,“我会记得。”

“你与何堪之间,究竟有何牵绊?告诉我,让我帮你。” 夏泉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切与担忧。

曲黯良:“我与他之间的事就快彻底了结了。等我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夏泉恳求:“最起码,让我知道你此行去向何方。”

曲黯良没有回答。她松开手,退开一步,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流淌进来,夜风拂过衣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淡薄如一抹即将消融的月华,遥远而不真切。她用这种无声的姿态,拒绝了夏泉的请求。

她道:“我们这些人,似乎总是聚少离多。我常想,若能不起战事该多好,生死悲欢,便不必总是悬于一线,终日惶惶。公主与蒋听别的故事很遗憾。阿粱,既已抉择,便莫后悔。我们所能掌控的力量,于这天下大势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水滴入海。该来的人总会来,该发生的事也终会发生。没有你夏泉,也会有他人被推至那一步,挥下那一剑。”

夏泉不敢去细想自己与黯良未来的命运。南宫栗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被卷入权力与信念的狂暴漩涡中心,无人能够幸免。所有人,都会被刮磨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你平生所愿,不过是江海寄余生,逍遥自在,” 夏泉的声音沙哑,“却偏偏被困在这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杀场。” 她望着好友月光下格外柔和的侧影,一字一句道,“将士若能好好道别,已是难得的幸事。这句话,我曾对师兄说过。黯良,求你,莫要让今夜真的变成道别。”

她撑着床沿,努力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你知道,我从来不是恪守成规之人。若你音讯断绝,若我感到你有危难,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去查探你的所在,弄清你在做什么。”

···

徐澄契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他坦然承认这份怯懦,并主动选择了暂时远离都城那潭搅动着继承、婚约与无尽算计的浑水。串联辰域与满域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枯黄沙漠。他领着仅由四人组成的小队,骑着骆驼,在遮天蔽日的风沙里艰难跋涉。

戴罪立功、被塞进队伍的惜别狠狠吐掉钻进牙缝的沙砾,刚想咒骂,一口狂风立刻灌满他的嘴,只得悻悻闭紧面罩。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起伏的沙丘,延伸到视野尽头,吞噬一切生机。

徐澄契在前方回头,比划着手势,还需两个时辰,才有可供歇脚的背风处。惜别压下心头的躁火,强迫自己像骆驼一样节省每一分体力。

在沙海中颠簸了整整七日,四人才终于像土俑般滚到了辰域边境。来接应的人早已望眼欲穿,为首的女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几人,眼睛骤然亮起,疾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徐澄契裹满沙尘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徐澄契被她过分的热情弄得一怔,略显尴尬地想抽回手。那女子,顾少庭却就势拉住他的袖子,笑容明丽得像沙漠里不存在的甘泉:“一路辛苦了!马车就在前面,快随我来!”

她力道不小,徐澄契不好当面拂开,只得略显僵硬地被她牵着袖子,在一众手下忍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挪向马车。惜别在一旁拼命抿嘴,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将徐大人这副窘态好好说与李曳听。

顾少庭行事作风与她管理的沙漠边缘城镇一般,直来直往,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力。她早已包下城中最好的酒楼,摆开宴席。席间,她凑到徐澄契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却难掩得意:“大人难得来我们这苦寒边城,绝不能亏待。我以上宾之礼,在上鹤楼备了最好的酒菜。待各位洗去风尘,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

徐澄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声道:“我们此行隐秘,如此张扬,是否不妥?”

“妥当得很!”顾少庭眼睛弯弯,声音清脆,“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不过是不知道有人知道罢了。依我看,越是藏着掖着越惹眼,不如大大方方进来,热热闹闹见面,反而没人起疑。”

见徐澄契仍存疑虑,她又凑近些,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语气笃定:“大人放心。辰域暗探这一片,我说了算。”

徐澄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前往酒楼的路上,他始终侧着脸,专注地欣赏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土黄色街景。

辰域的酒凛冽如刀。徐澄契架不住顾少庭花样百出的劝酒,五六杯下肚,视线已开始摇晃。惜别以旧伤为由,滴酒未沾,目光始终如鹰隼般逡巡在顾少庭和她那些看似豪爽的手下之间。待到第七杯,惜别伸手稳稳按住了徐澄契的酒杯,对顾少庭笑道:“顾姑娘,再喝下去,我们公子明日怕是要误了正事。今日,尽兴即可。”

顾少庭倒也爽快,不再相强,招呼店家收拾,亲自将他们送回客房。

次日清晨,徐澄契是被脑袋里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唤醒的。他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脑袋,记忆混沌中,只剩下顾少庭那明媚到近乎嚣张的笑脸,以及她不断举起的酒杯。

“可怕的女人。”他沙哑地咕哝。

“惜别!”他用力敲了敲与隔壁相连的土墙,声音嘶哑如破锣。

惜别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无奈摇头:“我的徐大人,您可是即将袭爵的亭王,怎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让人放倒了?”

“她太能劝了。”徐澄契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

“顾少庭一早来过,送了解酒汤,说是特方。”惜别将温热的药碗递过去,“她让我们午饭后去西门后街找她,陆冀就住那儿。”

徐澄契接过碗一饮而尽,直到午时,那恼人的头痛才渐渐消散。他心下暗忖,这药送来的时机,怕是那女人早就计算好的。

午后,他与惜别二人动身前往西门。辰域律法森严,禁止平民携带兵器,惜别习惯性想抱剑的手捞了个空,浑身不自在,只得随手折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指尖无聊地捻转。

“这位顾姑娘,行事看着爽利直接,内里却摸不透。”他评价道。

徐澄契轻哼:“能坐镇一方暗探首领之位,岂会是简单角色。”

惜别忽然促狭一笑,压低声音:“你说,她不会是对你有意,想当亭王妃吧?”

“胡扯什么!”徐澄契耳根一热,抬脚便虚踢过去,“管好你的嘴。”

远远便看见顾少庭在街口挥手,一身利落的劲装,在破败的街道背景中格外醒目。“这儿!”她引着他们走向街道深处,“最里面那户便是。”

“你与他打过交道?”徐澄契问。

“以此地为心,三里之内,都归我管。”顾少庭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每月还得按时给我份例钱呢。”

徐澄契愕然,重新打量了她一眼,没料到她竟是此地黑白通吃的地头蛇。

“顾姑娘真是手段非凡。”他叹道。

惜别则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陆冀,昔年泓山军中地位仅次于夏野的副将,如今就隐迹于此。徐澄契并不急于接触,他想先远远看清此人现状。

“他安分吗?”

“前几日刚交了钱,规矩得很。”顾少庭道,“白日给前面那家铁匠铺做帮工,”她指向斜侧方传来叮当声响的铺子,“晌午就回家歇息,眼下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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