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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 叹隙中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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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会找地方藏身。”惜别点评道。

徐澄契默默记下四周环境、路径,低声道:“不急,先把这附近摸一遍。”

顾少庭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向导,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沿街各色铺面。店家们见她无不堆起笑脸,殷勤地捧出最好的货品。一圈逛下来,徐澄契和惜别怀里已塞满了各种心意。

“我管教得不错吧?这儿的人都懂事。”顾少庭颇有些自得。

徐澄契看着眼前女子明媚鲜活的姿态,与都城中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全然不同,心头莫名微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抱着满怀的东西转身:“先回酒楼。”

回程路上,他忍不住问:“你在此地多久了?”

“满打满算,十年。”

“这么久?”

“我们这行,很多人一待就是一辈子。”

徐澄契沉默下去。待顾少庭告辞后,他才问惜别:“派往他国的暗探,都要待这么久?”

“若无特殊调令,往往便是终身。”惜别躺上摇椅,晃晃悠悠,“维系忠心,信该信之人。”

“这话说得,倒显得我多疑了。”徐澄契到:“我只是想,朝廷必有严密的制衡之术。李曳手中的那张网,有时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清全部脉络。”

惜别望着斑驳的屋顶,缓缓道:“陆冀与夏野不同。他性情更稳,若非被逼至绝处,不会轻易走极端。当年夏野在决战前将他遣走,正是看出他心中存有两全之念。”

“两全······”徐澄契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与向往,“谁不想要两全?可自我父王与澄粱之争起,我便明白,有些局,注定无法皆大欢喜。我亲自来,就是想听听他会怎么说,问问他,若处在我之位,当如何自处,如何度过余生。”

惜别轻轻摇头:“公子,您困于亲情网罗,被感情掣肘。何须问他人?有些事,越问越乱。”

“你又怎会懂这种烦恼?”徐澄契脱口而出。

惜别沉默片刻,目光澄澈:“我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于我而言,情爱牵绊不过是负累,尤其在如今这动荡时局。保持清醒,行事理智,才最自在安心。”他看向徐澄契,语气平和却锐利,“公子,恕我直言,感情用事,在这里是奢侈,更是危险。”

徐澄契眼中光彩黯淡了几分,半晌才道:“说说罢了。谈正事吧,今夜,我独自去会他。”

“我与你同去。”

“不。”徐澄契语气坚决,“你在外面接应。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他。”

被亲情所扰的还有李枫。

陆若,不,在这里,她是李枫。这个名字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锁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为什么爱我,还要伤害我?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付出无数心血救他出来,到头来,又亲手扔掉,为何!

弟弟李曳那日声嘶力竭的质问,至今仍如淬毒的藤蔓,日夜缠绕她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鞭挞般的刺痛。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宛如面具的脸。青丝如瀑,散在单薄的肩头,衬得那脸色更加惨白。

痛苦吗?是的,无时无刻。后悔吗?却不。她只是遗憾,遗憾没能与曲黯良再多说几句话,没能亲口道歉,剖白原委。那孩子此刻会在四处寻她吗?卞清河又会如何编排她的下落?

既已失信于阿曳,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再让她触及任何核心。李枫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仿佛所有力气都已流干。她只想好好睡一觉,长长地睡去,最好醒来时,母亲就坐在床边,拿着新做的衣裳,温柔地笑说:“枫儿,看这花色衬不衬你?”

“青萍姐,是我,遇馨。可以进来坐坐吗?”

门外传来清朗的女声,打破了死寂。已经很久没人来了。李枫没有应声。

“多少年了,我们都没能好好说说话。我很怀念小时候,我们三个无忧无虑,嬉笑玩闹的日子。” 杨遇馨等了片刻,听见屋内压抑的呼吸声,再度开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任由李曳任性下去吗?”

他又做了什么?李枫心头一紧,终究无法再坐视。她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杨遇馨一身戎装,束发执剑,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他越来越不可控了,对吗?” 杨遇馨直视她的眼睛,一针见血。

李枫沉默,侧身让她进来,却依旧不语。

“你再这样把自己关下去,迟早要出事。” 杨遇馨上前一步,握住李枫冰凉的手臂,力道坚定,“跟我走。”

李枫却向后缩去,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我对不起他。”

“你真正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杨遇馨语气转急,带着怒其不争的焦灼,“你以为把自己囚在这四方屋里,就算是赎罪?李曳在意的,真是你放走那个人吗?他气的是你什么都不说,私自决定,根本不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你们姐弟之间,该做的是开诚布公,好好谈一次,而不是一个步步紧逼,一个画地为牢!”

“不是这样的。” 李枫反手握住杨遇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杨遇馨微微一怔。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遇馨,我不愿再参与任何与两国恩怨相关的事了。潜伏在泓山那些年,我对他们,生出了感情。那里也有我珍视的朋友、倾心教导的徒弟、甚至无法割舍的爱人。可我终究是满域人,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为了不背叛家国,我唯有以此身自囚。余生,不出此门,不涉世事,亦不吐露一字。”

杨遇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中一股闷气翻涌:“一切自苦,都不值得!李枫,你清醒一点!顾成楷是南嘉细作,窃取我国机密,被捕入狱是罪有应得!你当年拼了命挣下军功换他自由,转头却又把他送回去,还说什么对泓山有了感情,甘愿画地为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在旁人眼里,与叛国何异?!”

“够了!” 李枫脸色煞白,抽回手,像被烫到一般,转身逃回屋内,重重关上了门。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两人。

杨遇馨胸口那口恶气哽得生疼,她重重跺了下脚,转身大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院落,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至城外军营。

守营将士上前禀报:“将军,罗如先生在演武场。”

远远便看见那个特立独行的身影。演武场上人人挥汗如雨,唯有他,大喇喇躺在场地中央,仿佛在享受春日暖阳,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杨遇馨心中烦闷未消,顺手抄起一杆训练用的长枪,掷了过去,枪尾“咚”地插在罗如身侧地上,入土三分。

“昔日雩山军的骁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还剩下几成。”

罗如懒洋洋道:“刚跟人吵完架?”

杨遇馨不语。

“话里带着火气呢。”罗如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看她,“这种时候,我可不跟你打。万一失手把你打伤了,难不成你还要我负责照顾你?”

“我让十个军医围着你转。”杨遇馨没好气。

罗如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杨将军,你有弱点吗?”

“人皆有弱点。”

“我觉得你没有。”罗如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想说什么?”

“两件事。第一,我打算离开归城了。今日,是来向你辞行。”

杨遇馨略显意外:“昼门以救苦济难为任,水患未平,你们要半途而废?”

“会留下一部分弟兄继续处理水患。但眼下,有更需要我的地方。”

罗如的目光越过杨遇馨,投向更远的南方,那里仿佛有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杨遇馨立刻明白了,南方四城,奉崆、岭川、清州、湖州。

当年李曳屠城,奉崆从南嘉新都化为鬼蜮,侥幸逃出的王公贵族散落其余三州,亦遭血腥清洗。未绝户者,男童充入宫廷为宦,女童沦为官奴。满域虽派驻敕卫军镇守,却从未真正试图重建那里的生机。

“第二件事呢?”杨遇馨问。

“我想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给我一个在奉崆的、名正言顺的官职。”

杨遇馨挑眉,眼中露出审视与一丝讽意:“罗如,你的请求非常大胆。”

“南方若得安定,民心归附,南嘉的旧旗便再无机会扬起。”罗如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纷争的透彻,“对我们这些经历过战乱的普通人而言,和平,才是生存的唯一正道。”

杨遇馨打量着他,忽然问:“离开雩山军,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告诉我,或许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罗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却无沉重:“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不想再打了。为了一块地,一条河,杀来杀去,流那么多血,看多了,只觉得荒唐。所以就故意懈怠军务,屡犯军规,挨了五十军棍后,自己跑了。”

“你说得倒轻松。”

“本来也不是多么沉重的事,想通了而已。”罗如语气坦然。

“一个人去?”

“胡芸会同我一道。”

杨遇馨一时无言,目光投向军营外连绵的屋舍。瓦片层层叠叠,覆盖其下的,却早已不是他们最初期盼的、安稳繁盛的景象。

罗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杨家军镇守廊州,庇护南嘉遗民,令他们得以安居。如今的南方,同样需要这样的力量。那里的百姓被压迫得早已绝望,犹如将沸之鼎。百姓信服杨家军的美名,若有你的背书,加上昼门累积的声望,我才有可能给他们带去一线真正的希望。”

他看出杨遇馨眼中的犹疑,继续道:“有敕卫军弹压,大乱或许暂时不会发生。但我知将军所期许的,绝非仅仅是版图上多几个归属满域的名字。真正重要的,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人皆有欲。”杨遇馨问他:“除此之外,你可有别的企图?”

罗如迎着她的审视,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闪烁:“没有。”

“奉崆并非净土。到了那里,你将面对同安书院的势力、泓山可能的渗透、我军内部的博弈、遗民与权贵错综复杂的恩怨等等,无数难题会接踵而至。我无法确定,在重重困境压力之下,你的心,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向着我方。恕我不能冒险。”

罗如闻言,叹了口气,似乎在意料之中。

“失望了?”杨遇馨问。

“有一点。”罗如诚实道,“若得将军相助,能省去太多麻烦。罢了,劳碌命,看来还得靠自己。”

一整日的疲惫,加上在李枫处生的闷气,此刻让杨遇馨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揉了揉额角,最终只嘱咐了罗如几句让他再等等,切勿急躁和盲目,便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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