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域,黄沙之国。烈日与风沙铸就了它的子民,也雕刻着这片土地亘古的荒凉与壮阔。
江秋与陆冀并肩立于土楼高处,极目远眺。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起伏绵延的金黄沙海,在炽烈天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泽,有一种残酷而纯粹的美。
“偏僻自有偏僻的景致。”陆冀缓缓开口,声音□□燥的风吹得有些散,“辰域若能一直这样,偏安一隅,维持它自己的格局,待在这里,其实很舒心。”
“还是不肯与我一道回去?”江秋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最后的期盼。
陆冀的视线投向更遥远的、看不见的东南方,“故乡已是伤心地,被血色浸透的土地。就让我按照夏野最后的安排,在这里了此残生吧。”
江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到底,你依然不信夏野当年会做出舍弃君上的选择,不认可他死后我们走的路。你,不信任我们。”
陆冀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沙海尽头。
五年前,满域永安王、当今君上万俟巽的兄长——万俟河,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被作为质子遣送至这黄沙漫天的辰域。远处,一阵规律的马蹄与驼铃混合的声响随风传来。一支不算浩大却戒备森严的队伍,护卫着万俟河的车驾,驶出城门。
江秋目光扫过那队伍,收回视线,对着陆冀,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若你改变心意,随时可联系我。”
“快走吧。”陆冀挥了挥手,“远方,正有人等着你们。”
他目送江秋翻身上马,那一行人的身影在滚滚热浪中逐渐缩小,最终与天地交接处的昏黄融为一体。直到再也看不见,陆冀才缓缓将额头抵在粗糙夯土的墙壁上,闭上眼,一滴浑浊苦涩的泪,悄无声息地滚落,瞬间□□燥的空气吸走痕迹。
徐澄契找到这处简陋居所时,陆冀正提着半桶水回来,两人在尘土飞扬的门口撞个正着。
陆冀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一瞬,“小子,谁让你来的?”
徐澄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进来说话。”陆冀率先推开门,语气平淡,“这个国家禁止街头私斗。你的剑若出鞘,王家的禁卫军转眼就到,麻烦。”
屋内陈设极简,近乎家徒四壁,只有必需的生活用具,冰冷而空旷,找不到任何带有温情或过去痕迹的物件,也看不见利器。陆冀用陶碗给他倒了碗清水,水流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徐澄契盯着那碗水,下意识地想着里面是否干净。
“在想我给你的水,是能喝,还是能要命?”陆冀一语点破他的心思,将碗推到他面前。
徐澄契心头一紧,手指按上剑柄:“你果然还与泓山有联系。”
陆冀笑了笑,“你们怎么会以为,我这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等死?这几年,是太安逸了些。”
“我以为你早已死在涵城。”徐澄契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继续扫视屋内。
“奉命带我回去?”陆冀直截了当。
“是。”
“我不走。”
“这由不得你。”
“带我回去,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情报,还是物件?若是情报,只要我知道,可以告诉你。若是物件,我有,便给你。”
徐澄契身体前倾,右脚蹬在旁边的矮凳上,“水之毒,何解?”
陆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我不知道。”
“为何要下毒?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复仇。南嘉向满域复仇,亡国之恨,仅此而已。”
“你等于什么都没说!”徐澄契热血上涌,抬手要将手中的陶碗摔在地上。
手刚抬起,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陆冀不知何时已近身,轻松接过那只碗,动作快得徐澄契根本没看清。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我还想心平气和与你多说几句。这碗,待会儿再摔不迟。”
徐澄契暗惊,他自诩身手不弱,此刻用尽全力竟无法挣脱对方看似随意的一握。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他心头警铃大作。
“现在,轮到我的问题了。”陆冀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先松手!”徐澄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陆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重量,“夏野他真的死了吗?”
“是。”
“如何死的?”
“自戕。”徐澄契说出军报上的结论。
“自戕?”陆冀低声重复,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事,竟失笑出声,“他不会。他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只会用来杀死你们这些侵略者,绝不会把刀锋对准自己。”
“战报便是如此记载。信不信,由你。”
“李曳亲眼所见?”陆冀紧紧盯着他。
徐澄契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异样:“你想复仇?”
“一个孤家寡人,复什么仇。我只是想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亲眼所见?”
“并非亲眼。”
“那你如何能断定战报所写便是真相?”
“没有说谎的必要。”
“夏野绝不会自戕。”陆冀的语气斩钉截铁,“李曳隐瞒了真实的场景。他有些事肯定没有说。”
徐澄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好了。”陆冀摆摆手,“碗也别摔了,我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得来不易。我跟你们走便是。这一路上,你大可慢慢思量我的话,我没有骗你。”
徐澄契闻言,稍松口气,正欲唤门外的惜别进来,却见陆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别急,我有个秘密要给你看。”
趁徐澄契心神微分的刹那,陆冀身影一晃,竟不是走向屋内某处,而是猛地撞向侧面土墙!徐澄契大惊,疾扑过去,却只扯到一片迅速消失的衣角。那面看似实心的土墙上,竟有一处极其隐蔽、与墙体颜色纹理浑然一体的活动暗板!陆冀如同泥鳅般滑了出去,暗板旋即落下,严丝合缝。
“惜别!”徐澄契厉声喝道。
惜别应声冲入:“人呢?”
“有暗门!追!”
两人冲到屋外,哪还有陆冀的影子?这贫民区的巷道杂乱如迷宫。
“我们来之前勘察过,顾少庭也说过,这房子根本没有其他出口!”惜别又惊又怒。
徐澄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陆冀可能的藏身之处,却发现自己对这人的了解实在贫乏。
“先回酒楼!”他咬牙道。
刚踏进酒楼院落,便见顾少庭倚在廊柱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眉眼弯弯。徐澄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的笑容,忽然发现,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她的眼底。
“徐大人,回来啦?见到陆冀了?”她语气轻松。
“你怎么不问我抓没抓到他?”徐澄契盯着她,“你知道他会逃?”
顾少庭笑容不变,坦然点头:“是啊。因为我刚刚才见过他。”
“他去找你了?”
“对。他让我转告你,他要带上我一起走。若你能让我名正言顺地随你们一同返回故国,今夜便可动身。”
徐澄契瞳孔微缩:“你们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帮了他不少忙,衣食住行,消息打点。他这是在报恩。当然,也是我自己想去。辰域事小,家国事大。吾等有志之士,不惧身死。与南嘉的较量远未结束,我愿倾尽所学,为国效力。”
她说得慷慨,徐澄契却听出别的意味:“是想家了吧?外派暗探,无诏不得归。你等这个机会,是不是等了很久?用陆冀做筹码,你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帮你?”
顾少庭从怀中取出一枚铭刻着她姓名与代号的令牌,这是她在此地唯一、也是最高的身份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