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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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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域的任务,无非潜伏传讯,稍有训练即可胜任。我有满腔抱负,一身本事,理当去做更有价值之事!”

徐澄契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庞,脑中浮现的却是世事的无常与个人的渺小。譬如他的父亲,功勋卓著又如何?最终死于亲生女儿之手。又如李曳,权柄在握又如何?所作所为,令多少人侧目心惊。

“回到故土真的好吗?”

顾少庭微微一愣,反问道:“大人觉得不好吗?”

“有些东西,求不得时心心念念,真得到了,滋味难言。”

“不管大人如何想,我意已决。”顾少庭语气坚定,“你助我光明正大地回去,我助你平安无恙地带陆冀归国。各取所需。”

“我没有权力擅自带走一名在册暗探。”徐澄契看着她,“但,若你成为我的妻子,以家眷身份随行,便顺理成章。你愿意吗?”

一旁的惜别瞬间瞪大双眼,几乎要跳起来:“大人!不可!”

他拼命使眼色,提醒徐澄契君上早已赐婚,周尚书之女正待字闺中。

徐澄契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看着顾少庭。

顾少庭显然也吃了一惊,她看了看焦急的惜别,又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的徐澄契,迟疑道:“我们并无感情,仓促成婚,日后恐怕······”

“演戏而已,你应当擅长。”徐澄契打断她,语气果断,“回到归城,待上数月,便可寻机和离,两不相欠,各不耽误。”

顾少庭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已变得狰狞的惜别:“你的属下反应很大。我很担心。”

惜别再也忍不住,顾不得徐澄契在场,急道:“大人!您有婚约在身,是君上亲旨!若在此地私自成婚,归国之后,您难逃罪责!”

“是这样。”徐澄契承认得干脆,目光却未从顾少庭脸上移开,“但想回去,眼下似乎只有这条路。你,愿意赌一把吗?”

顾少庭与他对视片刻,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里,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徐澄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明日便是黄道吉日,我们在此拜堂成亲。”

“我会通知陆冀,明日来观礼。礼成之后,即刻动身。”

“去准备吧。嫁衣、红烛、合卺酒······既是第一次成婚,总不能太过寒酸。”徐澄契吩咐道。

待顾少庭走远,惜别终于按捺不住,又急又气:“大人!何至于此?为了躲避赐婚,做到这个地步?”

徐澄契望着顾少庭消失的方向,“妻子,怎能因一道命令,就成其为妻子?违抗君命,得罪周氏,私携暗探。这三项罪名有多重,我比谁都清楚。”他转过头,看向惜别,眼中是罕见的冰冷与执拗,“可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不能。娶周婷,便是那件我思来想去,是无法妥协之事。”

他仿佛又感觉到母亲临终时,那双冰凉的手轻抚过他脸颊的触感。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地嘱咐:“孩子,将来,一定要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两心相印,互不辜负。”

母亲的遗言,他从未敢忘。

···

连日来,夏泉与木蝉子之间仍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别扭,让夏泉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烦闷。

这日晨间例行聚礼后,木蝉子忽然扯了扯夏泉的袖角。待其他教众散尽,他引着她走向内庭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庭中一棵老梧桐亭亭如盖,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

“不去见见你妹妹?”木蝉子靠树干,状似随意地问。

“会去的。”

“啧,冷血冷情。”木蝉子瞥她一眼。

“我已经够好了。”夏泉微微蹙眉。

话虽如此,被木蝉子这么一打岔,连日淤积的沉闷似乎松动了些。她摸出怀中尚带体温的白面馒头,递给他一个,自己也默默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却带着踏实的饱足感。

木蝉子接过,边吃边低声道:“可靠消息,主教不日将至,并会从我们当中遴选一位神侍。卞容屿让我转告你。你看,你这本部的人,还是真把自己当萦部的人了?”

“我也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夏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神侍,那是离月勾教核心权力最近的职位之一。

见她沉默,木蝉子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若被选为神侍,便需长久掩去真容,断绝前尘,全心全意侍奉神意与主教。你做得到吗?”

夏泉抬眼,目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你比我更合适。”

“合适与否,得看主教的选择。”木蝉子语气复杂,“但说实话,你有放不下的人,心有挂碍,便难成完美的神侍。我倒是希望被选上的是我。可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就算想保护谁,真到危难临头时,往往连对方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停留在原地,握着这点微末之力,又有什么用?”

“那该如何?”

“握住真正的权力,走上那至高的神座。”木蝉子眼中闪过锐光。

夏泉:“成为神侍,确是千载难逢的接近权力核心之机。但我怕一旦踏入,与你们、与卞容屿的联络便会彻底断绝。许多事,他将不再让我知晓,何况是需深度潜藏、几乎与世隔绝的神侍?”

木蝉子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罢了,别想太多。我等本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能见一日光,便算一日。”

绕过数条萧索街巷,夏泉找到了城西那片临时医疗棚区。尚未走近,混杂着草药与腐败伤口的滞重气味已随寒风扑面而来。

棚内景象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草棚下挤满痛苦辗转的躯体,皮肤上大片溃烂流脓的创口,正是水之毒缓慢的蚕食。呻吟与压抑的哭泣在空气中浮沉,与记忆中涵城冲天的火光惨烈不同,这是一种冰冷而漫长的凌迟。

几个身着灰袍的人影是棚内忙碌的核心。关衍正在最里侧,全神贯注地用薄刃剥离一个孩童腿上发黑的腐肉。他身旁的年轻弟子眼下一片乌青,正靠着木柱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

夏泉看见了孟梧,她蹲在一老妇人身旁,用镊子处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动作已显熟练,但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每当镊子抬起,老妇人的身体便随之抽搐。

处理完毕,孟梧试图站起,双腿却因久蹲麻木,踉跄着扶住旁边污渍斑斑的木板才稳住。她喘息着抹了把脸,茫然四顾的目光最终落在刚进棚、身着月勾教服饰的夏泉身上。

那眼神空洞了一瞬,旋即燃起急切的希望。孟梧跌撞着扑来,冰凉潮湿的手一把抓住夏泉的手臂:“教友!求你再找些人来!清创赶不上溃烂,镇痛药早就没了,很多人是活活痛死的!大家几天没合眼了,城里医馆挤不下也怕传染。只要多几双手,哪怕只是帮忙按住人、递热水也好!”

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浸泡而红肿,眼泪混着脸上污迹淌下。夏泉能感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这里疫气深重,很危险。”夏泉用伪装后的嗓音低声道。

“我知道危险!”孟梧眼泪更急,却带着倔强的狠劲,“可躺在这儿的都是没法子的人。我们不能都转过身当看不见。”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夏泉深深鞠躬,“拜托您!哪怕只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夏泉沉默。听闻观内尚有二十余名可驱使的低阶教徒。她看着孟梧的狼狈,瞥见不远处关衍投来匆匆一瞥。

“我见过你,”夏泉语气平淡,“王府的郡主。”

“是。”

“我去试试。”

孟梧眼中亮起微光,躬身道谢:“谢谢!”

夏泉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仔细打量孟梧。尽管满身污渍、憔悴不堪,但那清秀的眉眼轮廓、疲惫中仍挺直的脊背,以及此刻盛满恳求的眼睛一一像细针轻轻刺了夏泉一下。这是她妹妹孟梧,站在污秽与死亡之间,用本该抚琴作画的手触碰着最不堪的伤口。

一丝复杂情绪掠过心头。权贵之后,金枝玉叶,不在高墙内保全自身,反来这炼狱般的地方。是天真的善心,还是无力的自我感动?夏泉几乎想用话语刺破这表象。

“倒是难得。”她语气平稳,却让孟梧感到无形的审视,“城中贵人皆深居避疫。如你这般亲力亲为的,想必极少。”

孟梧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她能站在这里,也是趁着徐澄契不在,再加上求了姨母很久很久,才有的自由。

“大家都很害怕,病毒凶猛,人心惶惶是常情。我不能强迫他人前来。”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笨拙的固执,“但我想,月勾教奉神爱世人,常行善举,或许会愿意伸出援手。多一双手,或许就能多活一个人。我只是这么相信着。”

夏泉看着她,明明自己怕得指尖发颤、累得脸色惨白、手上新伤叠旧伤,却仍为一群陌生人向教派卑微乞求。那点冰冷的讽刺忽然哽在喉间。这不合时宜的善良,脆弱如风中之烛,却又莫名刺眼,让她心底某个冷硬处感到细微灼痛。

孟梧见她沉默,心中忐忑。

夏泉移开目光,将情绪压回那片用于伪装的悲悯深潭。她是夏泉,是手染鲜血的执剑者,此刻更是月勾教徒。情绪是破绽。

“我尽力而为。”她用神职者温和疏离的语调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棚区。

孟梧望着那月白袍角消失在棚口光影交界处,才长长舒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

关衍不知何时走来:“郡主,歇一歇吧。”

孟梧失神地望着棚外:“关先生,你说她们会来吗?”

关衍沉默片刻,看向棚内摇曳灯火下无数痛苦的面孔:“人心如渊,善意如星。星火虽微,有时亦能照见一角夜空。且等等看吧。”

孟梧点头,用手背擦去眼角湿润,挽起污渍斑斑的袖子,深吸一口混杂药味与腐味的空气,转身走向下一个传出呻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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