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陆冀回来了。
他步伐僵硬,眼眸深处残留着无法消散的惊悸与恐惧。腐败与绝望的气息,仿佛已侵入神经末梢。
李曳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沉重哀戚,“不止这一城。是何堪亲手布下的毒。我想救他们,寻遍名医,束手无策。”
他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君上已在朝会明言,泓山要什么,但凡满域所有,尽可索取!只要能换回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陆冀,整个满域,此刻任君予取予求!”
陆冀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李曳的目光如冰冷锥子,死死钉住他,话语尖锐如刀:“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无人会拦你。我请你回来,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何谓人间地狱。你错过了涵城的火光,没有关系。你最亲近的同袍,正亲手制造着另一场浩劫。”
他向前一步,半张脸在烛光中,半张脸陷在黑暗里,声音轻如耳语却雷霆万钧:“陆冀,看着这些因你们大业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生灵······”
“你,心痛吗?”
陆冀僵立在医疗棚外,手脚冰冷麻木,仿佛与棚内蔓延的痛苦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却又被那浓郁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死死裹缠。
何以至此?
承受苦难的,终究都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你是来帮忙的吗?”
孟梧端着一盆暗红的血水出来倾倒,瞥见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呆立着。见他不答,她也不多问,转身又忙碌去了。
陆冀认出了孟梧。她身边还有六七人,似是仆从,也都沉默地各司其职。
当孟梧第三次出来倒水,发现他仍在原地。她叹了口气,常有这样的亲属,被恐惧攥住,不敢踏进那生与死搏斗的方寸之地,只敢远远守望。
她走上前,语气温和了些:“你的亲人是哪位?我带你进去看看。”
陆冀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长公主的二女儿,还记得故土的人,故土的事吗?”
孟梧惊愕抬眸:“你是谁?”
“你先回答。”
孟梧放下木盆,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定定地审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警惕:“我见过你。在营帐里。你是那边的人。”她火速压低了声音,“是姐姐让你来的?”
“我要见她。”陆冀直截了当。
“我不清楚。”孟梧心中懊恼方才的心直口快。姐姐历经艰险才脱身,此人来路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她端起盆匆匆返回棚内。
完成月勾教的晚课,夏泉照例前往孟梧那儿。远远地,她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连日疲惫的幻觉,再三确认,真的是他。
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身旁木蝉子的衣袖。“涵城决战前,副将陆冀下落不明,你可听过他的消息?”
“杳无音信,多半是死了。”木蝉子随口应道。
“看看飞鸟落下的枝头,树下站着的是谁。”
木蝉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身体瞬间僵住,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是真的?!”
“盯着他,先别相认。”
夜深,最后一遍清洗完成。夏泉端着一碗稀薄的白粥,走到仍在棚外阴影中徘徊的陆冀面前。“哪一个是你的家人?粥喝完,我带你去看一眼。”
陆冀接过粗陶碗,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涩意。他勉强咽下两口,问:“每天撑不下去的人,多吗?”
“多是精神先垮,受不了那无休止的剧痛,自己寻了短见。”
碗里还剩大半。夏泉催促:“吃完。粮食金贵,别浪费。”
另一侧,孟梧也时刻注意着陆冀的动向,见他迟迟不走,心中焦急。楚源快来了,有些话必须在那之前说清。她深吸口气,快步走过去。
见妹妹靠近,夏泉悄然后退,隐入他们侧后方的阴影里。
孟梧凑近陆冀,用极低极快的声音道:“快走。我能认出你,想抓你的人也能。此地不宜久留。”
陆冀想了想,点点头:“好。你若见到她,帮我带句话。就说,故人厨艺见长,望速速相见。”
厨艺见长······故人······
不远处偷听的夏泉,被这句话猝然撞击,往昔军营里那些围绕着灶火、简单却温暖的记忆,此刻化作一张带刺的网,细细密密地缠裹上来。
她尾随陆冀离开棚区。月色清冷,悬于头顶。陆冀拐进一条漆黑无光的深巷,她毫不迟疑跟着踏入。
陆冀幽幽道:“跟了一路,不累么?”
她停下,撕下假面。没有温水浸润,撕扯的疼痛火辣辣地蔓延。
“故人倒是分外想念你,想念军营里的每一日。”
“嗤”的一声轻响,陆冀手中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圈瞬间照亮两人咫尺之间的面孔。熟悉的眉眼,历经风霜,目光复杂地胶着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眨眼。火光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骤然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既然没死,为何一直不现身?”夏泉问。
“身虽在,心已死。”
“所以你躲了起来。”
“算是。”
“现在是一个人,还是和大家一起?”夏泉继续问。
“一个人。”陆冀:“我只找你。”
“那便在巷子里走走吧。这里还算隐蔽。”
陆冀跟上她的脚步。狭窄的巷道里,只有两人极轻的足音。
“这些年,在哪儿?过得好么?”
“西北边塞。荒无人烟,很安静。”陆冀反问,“你呢?过着怎样的日子?”
“不安,不宁。”夏泉如实道,“好几次以为能彻底解脱了,又被各种因缘际会拉回这泥潭。”
陆冀:“走到如今,亲眼看过那些因水毒生不如死的人。你觉得,值得吗?”
“我回答不了。”
说完,她想转头看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凝固的墨黑。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背,上面添了许多陌生的疤痕。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你没经历过涵城那一夜,体会不到至亲至爱在眼前被屠戮殆尽的绝望。”
“我体会得到。”陆冀的声音陡然生硬。
夏泉正欲再言,陆冀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突然加快脚步,向前急行数步,紧接着一个拐弯,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脚步声戛然而止,巷子里只剩夏泉一人。她立在原地,半晌,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