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河当年离开归城时,天下尚且维系着脆弱的平静,满域与南嘉之间紧绷的弦还未断裂。如今大陆之上,南嘉域已成为史书中一声沉重的叹息。
世人都记得,他曾是王权斗争的败者,被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的君上万俟巽,以质子之名放逐至辰域。他的归来,是一场早已在暗处酝酿的风暴,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向台前。
卞容屿凭栏而立,望着桥下碧水中聚散不定的游鱼,将掌中鱼食撒下。
“历史总是在循环往复。让我想起南宫行与南宫衍兄弟。那般倾轧,从来不是两个人的对弈,而是一局以千百人命为注的豪赌,最终,只有一方能活下来清理棋盘。”
襄梦,或者说,刘恩慈静立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更远的虚空。“陆冀为何不愿回来?”
卞容屿语气平淡,听不出惋惜,“夏野当年送走他,便是看出他心不够硬,手不够冷。不回来也好。如今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容不得半点迟疑与温软。”
刘恩慈沉默片刻,转而道:“我属意夏泉为神侍。”
卞容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她可不是需要时时看顾的弱者。你打算事先与她商议,还是在神会上直接宣布?”
刘恩慈捻着腰间玉坠,显出些许迟疑:“我担心她不愿。”
“木蝉子已依我吩咐,提前递过话了。”卞容屿收回目光,看向他,“不必过虑。时辰将至,你该去为迎接我们那位关键人物,做最后的铺垫了。记住,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嗯。”刘恩慈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沉淀为磐石般的坚定。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决定性的事件,往往在众人尚未觉察时便已埋下引线,爆发时却如雷霆乍惊,猝不及防。
在卞容屿的全局调度与襄梦的密切配合下,一场针对民心与舆论的精密操作,在水毒肆虐、民怨沸腾的满域大陆悄然展开。
这场操作的最终目标,并非直接治愈疾病,而是制造出一位能治愈疾病、承载天命的神选之人。
起初,是绝望最深重的坊巷间,开始流传起隐秘的神迹。有不知名者在深夜将印有新月痕的素白药包放在垂死者门前。药粉见效的消息不胫而走,月神垂怜的私语在黑暗中如野火蔓生。紧接着,月勾教的神祈大会一场接一场,双神的暗示愈发清晰,将天灾止息与真命归位悄然挂钩。深入市井的教徒与医者在照料病患时,无意间总会提及那位远在辰域、却仁厚爱民、心系故土的永安王万俟河,甚至编织出他在异国他乡为故土祈福感天的轶闻。
当民间窃窃私语的浪潮积累到一定程度,月勾教适时抛出了神启。一位德高望重的隐修长老于静坐中得获双神悲悯启示,称解救疫病的天命秘方,已授予应运而生之人。几乎同时,一个偶然的发现被公之于众:万俟河留在旧日王府中的心腹,竟然意外寻获了一份前朝神医遗留的解毒古方残卷!
古方被无私献出,由朝廷集结人力物力紧急配制。发放汤药的善举在几处重灾区进行,效果立竿见影。当第一批被治愈的民众,在月勾教信徒的组织下,涕泪交加地涌向存放着古方原卷的场所叩拜感恩时,永安王乃天命所归,其仁德引动神赐解方的呼声,已从私语变为公开的呐喊。
民意如潮,汹汹而起。请愿的百姓开始聚集,诉求明确而尖锐。请朝廷迎回贤德仁厚的永安王,以安天命!雪片般的万民书通过各种渠道递向宫闱,街头巷尾的议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那位遥远的神之使者。
深宫之内,君上万俟巽面沉如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胞兄归来的威胁,那是一把借民意淬火、直指他权柄的利刃。月勾教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他亦有所洞察。然而,面对已成燎原之势的民意汹汹,面对水祸未解、人心浮动的危局,强硬的拒绝或镇压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在重重压力与权衡之下,万俟巽最终做出了艰难而审慎的抉择。他下旨,以体恤民意、共克时艰为由,接回永安王万俟河。
于是,满域·谷崎三年,被放逐多年的永安王万俟河,在万民翘首、舆论鼎沸的迎接下,踏上了重返母国之路。
他的归来,已成为一个笼罩着天命与神恩光环的政治符号,就此强势插入满域权力格局的最核心。
···
吹纸与孟梧的再次会面,约在了月勾教主殿侧廊。光影透过镂花的石窗,在地面投下花纹。
“贫僧来此辩经论道,想着你或许在此祈福,便顺路一见。”
孟梧没有绕弯子:“上次你说让我想清楚,也让我去问问该问的人。你今日找我,必有要事,直言吧。”
吹纸目光慈悲,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此事,本应由平绘公主南宫栗承担。她是最合适的旗帜,能凝聚南方离散的人心。可惜······” 他微微叹息,“她已逝去,此事便只能另寻人选。”
听到南宫栗,孟梧的心还是条件反射般缩紧了一下。夏泉对她的坦白瞬间再次浮现。她面上并未露出初次听闻时的惊骇,只是眼神黯了黯,“我知道公主殿下已经不在了。”
吹纸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如今,我们需要另一位身负南宫氏血脉的人,去安抚孤苦无依的人们。你是长公主之女,血脉尊贵,大家需要你。时势如此。你姐姐夏泉有她的立场与抉择,她挥剑,是她所选之道。而你,如今站在了抉择的岔路口。私情在倾覆的家国、蔓延的战火面前,毫无用处。孟梧,若你选择与我等同行,便是选择了一条与夏泉彻底背离的路。他日若在无法相容的局中相遇,她的剑,不会因你是她妹妹而有半分迟疑。所以,你须自己想清楚。”
“带我去南方,我要亲眼看看。”
“还不到时候。南下之路关卡重重,没有特别的令牌文书,此刻带你,寸步难行,反会害了你。”
“不亲眼目睹,我无法做出选择。” 孟梧坚持。
吹纸不再劝说,转而从袖中取出几封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的信笺。
“你在南方的故交旧识,处境艰难,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这是她们辗转托人,最终送到我手中,嘱我务必交给你的。”
信笺递到孟梧手中。寄出地赫然写着南方几处军营或边镇的名字。她手指微颤,一一拆阅。
第一封信,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显凌乱,力透纸背。
阿梧,见字如晤。
很难相信,此生竟还有与你交谈的机缘。随父兄迁至新都奉崆,不过短短数日,便遭城破家亡。烈火焚城那夜,祖母失踪,父亲、母亲、叔伯皆战死城门。唯余我与阿弟,藏匿苟活。阿弟王栩被掳走时,方七岁,我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上马车,自此,了无音讯。我后被充入营中为役。日夜劳作,动辄鞭笞,身心俱痛,然不敢求死。总想着,或许有一日,能打听到阿弟下落,或许他还活着。
得知你平安居于归城,百感交集。我身染恶疾,咳血不止,自知时日无多。想到不久便能与父母亲人泉下团聚,心中竟有几分快慰。只是阿弟他若尚在人间,是沦落为奴,抑或遭了其他不堪?每每思及,痛彻骨髓。
阿梧,若你将来偶得他的消息,观其处境,若他深陷泥潭,生不如死,求你设法递给他一把匕首,予他最后的解脱与尊严。若他仍能苟且,眼中尚有一丝光亮,便不必告知他我的死讯,让他怀着微薄希望,继续走下去吧。
阿梧,今生姊妹之缘,尽于此信。从锦绣堆叠到亡国遗孑,感世运之翻覆无常,哀众生之悲苦无明。这人间,无法解脱之处,太多太多。
唯愿你余生,能得片刻平和顺遂,足矣。
—— 王婵绝笔
第二封信,字迹瘦硬倔强,墨色浓淡不均,可见书写时心绪激荡。
郡主安:
闻平绘公主玉殒,心中残存之灯火,又骤灭一盏。
南嘉氏的血脉,难道真要就此断绝了吗?我们的南嘉,是否也会如同这个姓氏一样,最终被历史尘埃掩埋,被后人彻底遗忘?每思及此,五内俱焚。
满域治下,推行其文,禁锢其言。他们称我们的礼乐是迂腐,我们的史书是逆言。我亲眼见过族中珍藏的典籍被搜出,堆在广场上任人践踏,最后付之一炬。那火焰,烧的何止是竹简纸张,烧的是我们祖祖辈辈的记忆与魂魄!
我害怕。怕再过十年、二十年,生于斯长于斯的孩童,只知满域,不知南嘉。怕我们曾经吟诵的诗篇、遵循的礼仪、引以为傲的风骨,统统被打上反贼遗毒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这种恐惧,比我在烈日炙烤下,拖着沉重锁链搬运石料的皮肉之苦,要痛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