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我知你身世复杂,家族牵绊甚深。但请莫忘,你的血脉源自长公主殿下,你的母亲,你的姐姐,她们生命的根,都深扎于南嘉的土地。道虽不同,所望的归处,皆是故土重光。期盼有一天,在南方的山水之间,能与你重逢。愿到那时,笼罩在我们头顶的浓密乌云,已然散开,得见天光。
—— 文煜 于苦役营
第三封信,字迹歪斜颤抖,大小不均,笔画时有中断。
阿梧:
提笔数次,又放下,不知从何说起。太久没有握笔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拿起它时,竟有种隔世般的陌生。从前,我们常聚会,我能一气呵成摹写整篇《兰亭序》,博得满堂彩。而今,你再看看这字,丑陋、扭曲,不堪入目吧?若不是教习的先生坚持,说我总该给远方故人留几句话,我实在不愿再碰笔墨,徒惹伤心。
你大概也看出了异常。我的右手已经废了。在一次冲突中,被砸断了腕骨。如今别说写字,连握紧筷子都费劲。这封信,是我用左手勉强写成。
阿梧,我了解你。你外表文静,内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这里很多人,听闻你的存在,都将希望寄托于你,盼你能如神兵天降,救我们脱离苦海。
但我今日写信,却是要劝你。莫要一时热血,失了冷静理智。当下局势,错综复杂,远非复国二字那般简单纯粹。各方势力盘踞纠缠,彼此算计,看不清哪些人是真心为南嘉,哪些人只是借这面旗帜谋取私利。你一旦踏入,便如坠蛛网,再难抽身。
我如今最大的奢望,是能拥有一小方安静院落,平稳度日。无休止的恐惧与压抑,我受够了。阿梧,我真心愿你,能永远不必体会这些,一辈子平安喜乐。
南方困局,非一人之力可挽。切记,三思,再三思。
—— 司徒谙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抖动。那些熟悉的字迹或名讳,如今承载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血泪斑斑的人生。王婵对幼弟撕心裂肺的牵挂与绝望的托付、文煜对文化湮灭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甘、司徒谙力透纸背的劝阻,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孟梧的心上。
眼眶干涩得发疼,竟流不出一滴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晌,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我······我能做些什么?”
吹纸道:“在收复故土、拯救遗民的道路上,做一些你力所能及之事。”
孟梧紧紧攥着那几封信,指节发白。她吸了一口气,要将满胸的窒闷和刺痛都压下去。
···
卞容屿将手中的鱼竿递向夏泉:“你来试试。”
夏泉接过,握在手里片刻,意兴阑珊,便又还了回去。她更喜欢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做,任山野间的风自由穿过身侧。闭上眼睛,便能更清晰地听到林叶摩挲、溪水淙淙,这才是属于她的、难得的片刻安宁。
“水毒已解,罗如和胡芸,启程往南去了。看路线,应是去奉崆。”
“就他们两个?”
“嗯。”
“少年热血,总愿洒给世间最苦难处。”夏泉扯了扯嘴角,“不愧是昼门,名不虚传。”
奉崆。这个名字让她心底微微一刺。她一直不敢深想那座曾经的南嘉新都,害怕踏上那片被烈焰舔舐过的焦土。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臂,隔着衣料,似乎也能触到那道早已愈合却永不消失的疤痕。
思绪一转,另一半心又悬了起来。自曲黯良离去,便杳无音讯,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可寻。夏泉朝卞容屿身边挪了挪,放低了声音:“那个能不能求你件事?”
卞容屿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把黯良的任务告诉我,行不行?咱们都这么熟了,你清楚我的忠心,也知道我的能耐。让我和她一起行动,彼此有个照应。”她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实在不行,任务内容不说,只告诉我她在哪儿,总可以吧?”
“规矩不可破。”卞容屿的拒绝毫无转圜余地,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酷,“她若身故,自会有人通知你收尸。”
夏泉站起身,竹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怎么净说这种晦气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去,待心绪稍平,才继续道:“要不是认识你够久,知道你就这脾气,早把你捆起来揍一顿了。还有,不是说遴选神侍么?眼下解药风波都差不多过去了,怎么主教那边还没动静,把我调走?”
卞容屿:“我还在尽力周旋。”他望着水面,“自万俟河归来,君上对月勾教的戒心日重,正着手安排亲信往主教身边安插。此事变数多了。”
夏泉嘴唇动了动,想问陆冀的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之前试图联络孟梧的,是吹纸本人,对孟梧,你怎么想的?”
卞容屿的目光专注于浮漂,没有回答。夏泉长久地注视着他,而他长久地凝望着脚下流逝的河水,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说算了。”
卞容屿像是在权衡字句,“我斟酌了很久。直到此刻,也未能真正决断。”
夏泉挑眉:“你向来冷静理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犹豫?”
“她和赵衍之一样,本不该属于我们的世界。我不愿见她背负过于沉重的东西,却也担心会让她失去庇护,更易折损。”
夏泉低低笑出了声。“这话按理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才更合适么?你和她说过几句话?是朋友,还是家人?”
卞容屿:“我只不过,无时无刻不在为衍之的死哀痛、懊悔。因为他,我才明白,有时自以为是的放任,恰恰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是圆满的。”夏泉纠正他。
卞容屿将鱼竿放在地上,转过身,正对着夏泉。
“她是长公主的女儿。平绘公主死后,那些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
“你动过除掉她的念头?”
“孟梧并未明确拒绝他们的招揽。”
“你也说过,两边或许在做目的相同的事,只是方法不同。”
“我也说过,有时毫厘之差,便是水火不容。”卞容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道路一旦分岔,便是你死我活。”
“终究还是同样的选择。”夏泉反倒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笑了笑,转头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与粼粼的水光,“让她自己选吧。走哪条路,过什么样的人生。无论结果如何,像赵衍之那样,生也好,死也罢,求仁得仁,便是圆满。”
卞容屿站起身。山风拂动他的衣袂,他看着夏泉,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脆弱处:“一旦她真的出事,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日夜纠缠、永无止息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