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默然凝视画面,夏泉担心他看出什么。当初她在晏洲摆摊,他没几眼便识破画中符号规律,若换作常人,或可赞一句火眼金睛。
“听说具然先生的画到了,我们特来瞻仰,不曾打扰吧。”
又是熟悉的声音。夏泉抬头,见楚源与孟梧并肩而入。
孟梧的目光被画幅左下角的钤印吸引,她见过这枚印章。
从前,她听闻姐姐颇欣赏宫中画师赵衍之,为与姐姐多些话聊,曾私下请托画院掌院,翻阅了赵衍之所有存档画作。其中两幅,便钤有这枚舟形印。
注意到这一点,再看笔墨,这并非具然,而是赵衍之的手笔。
她不由自主望向送画之人,全然陌生的一张脸。觉察到孟梧的视线,夏泉坦然回以一笑。
孟梧又低下头看画。去年新月节连天大雨,水毒肆虐,具然先生称病,灯会未能办成。前年呢?《此心安处是吾乡》那幅,是她与楚源亲去看的。之后姐姐归来、父亲受伤、君上驾崩······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
“我等皆未与先生有过交谈,画中深意,你可知晓几分?”
李曳忽然转头看向夏泉。
“正是!快与我们讲讲。”旁人附和。
夏泉低头,脸上涨红,“小人不通文墨,平日只负责照料先生起居,于绘画一道一无所知。各位大人莫要为难小人了。”
“你既自称小人,便行小人之事么?具然先生一生未收一徒,你既是他身边仅有的亲近之人,莫要辜负这番机缘!转告你家先生,不日我将禀明君上,携礼登门拜望,请他务必不要远行。”
“小人出发前,先生已离家居游去了。”
“这般不巧。”
“先生向来如此,从不在同一处停留逾半月。小人虽随侍在侧,也常不知其去向。”
“伸手。”
“什么?”
“左手。”
夏泉缓缓伸出。
一枚玉佩落入她掌心,凉意沁入发热的肌肤。
李曳轻轻拢起她的手指,微微倾身在她耳畔低语:“具然先生于我幼时有授业之恩,虽只有数日之缘,微澜不敢忘。这枚玉佩是他当年所赠,今日物归原主。请务必转交。”
“是。”
“回吧。”李曳对她道。
夏泉行礼退下。
她未直接返回,转而去了城中闻名的汤饼铺,将看着味美的各点一份,坐下慢慢吃喝。
楚源与孟梧随后而至,二人向她颔首致意,坦然落座。
孟梧轻轻扯了扯楚源的衣袖,“你先走,好吗?”
楚源对她的直白有些无奈,仍不放心:“你跟她来此,可是察觉了什么?”
孟梧:“是。但这件事我想独自来做。所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拜托了。”
“你倒是坦诚。”
“一向如此。”
楚源失笑,“需要我留几个人吗?”
孟梧:“不必。”
他们的对话夏泉听得清楚,二人并未避她。
待楚源走远,夏泉将一粒小石子掷到孟梧桌上,目光警惕。
孟梧赶忙换到夏泉这桌,以极轻的声音道:“具然画上的印章不对,那枚舟形印出自南嘉域宫廷画师。”
“哪一枚?”
“刻有船纹的那方。”
夏泉回想赵衍之的闲章,并无印象。
“你如何得知?”
“我看过他每一幅画,包括未公开的。信我,转告你们的人,下次别再用了。”
夏泉看着眼前神情认真的妹妹,忽然觉得有些意思。正好借他人之口问些话。她挺直脊背,正色道:“你是哪一派的?”
“什么哪一派?”
“嗯?”
孟梧有些慌乱。莫非自己猜错了?不,不对。她忽然想起吹纸,想起泓山分裂,对方问的,应是她的立场归属。
她尚不愿将自己划入任何一派,只道:“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否则,我会疑心这是你们设的局,根本不存在什么船纹印章。”
孟梧额角渗出细汗,她取帕拭了拭,定下心神:“即便你我对立,我的话便不可信么?可我所说的,字字属实。”
夏泉靠近,直视她的眼睛:“莫非你还没做出选择?”
“我……”
“是不是?”
“不是。”孟梧快速道,“我支持······能救更多人的那一方。”
刹那间,复杂情绪交织着涌上夏泉心头——担忧、恐惧,或许还有一丝赞许,但绝不算多。
孟梧艰涩道:“我们是敌对的么?你要抓我回去吗?”
“不会。”夏泉恢复了原本的声线。
孟梧不敢眨眼,“原来是为了套我的话。”
“回到刚才坚定的样子,附近可能有李曳的眼线。”
孟梧慢慢挺直背脊,眼神却仍有些怯。她难以全然坚定地做自己。
夏泉带她去了隐蔽处,确认周遭安全,夏泉卸下紧绷的肩线,转身看向孟梧:“小梧,难得私下见面,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方才在外人面前强撑的镇定渐渐消散,露出底下深重的不安与挣扎。“姐姐,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我们只是理想不同,选择的路不同,谈不上失望。”
“是真话吗?”孟梧抬起眼,眼圈微红。
“是。真心话。”
不知触动了孟梧哪根紧绷的弦。连日来积压的恐惧、读信后的悲愤、对前路的迷茫、还有那份因姐妹立场相悖而产生的尖锐痛苦,冲垮了她的克制。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当成过家人!”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惊觉般压下去,变成一种哽咽般的低嘶,“只有心安之处才是故乡,那是你们的道理,我有我的羁绊,我有必须去救的朋友。她们在南方每日生不如死,每一封信都像刀子在割我的心!你呢?你只是夏泉,泓山的夏泉,你心里只有你们的长远之计!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对你而言,是不是只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夏泉太阳穴隐隐跳动,“所以我说,我们理想不同。既然你选择了他们那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孟梧,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最真实的想法,“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想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孟梧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用力擦去,声音却带着哭腔,“我读了信,我知道了她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是人间地狱,我没办法装作看不见,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冷静地计算代价,说再等几年、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她们等不起了,每一天都有人死,每一天都有人发疯!你告诉我,怎么等!”
“什么信?”
孟梧没有随身携带,可她已经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能脱口背出完整内容。
听完全部内容,夏泉理解孟梧现在的失态。
夏泉伸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抹去孟梧脸颊上新的泪痕。“是很不好受,亲朋好友在饱受煎熬,自己活得光鲜亮丽,身为南嘉域郡主的自尊让你极度痛苦,让你产生了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这些信,目的就是刺激你。无论你选择哪一方,你都进入了与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的道路,便再也没有安稳的日子了。你要让自己尽快坚强起来,心要硬,身体也要能扛得住。带你进去的人,目的未必单纯,你要学会分辨,保护好自己。”
这难得的、近乎温柔的举动和叮嘱,却让孟梧的情绪更加崩溃。“保护自己?姐姐,你为什么总是只想着我们怎么存活,我们的计划怎么进行?”
她退后一步,避开夏泉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泣血,“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将来,为了更大的胜利,可南边那些正在被折磨的人呢?他们就不是人吗?他们的苦难,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是棋局里几个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你们和那些制造苦难的满域权贵,在漠视人命这一点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倘若成功,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多人的长久安宁,让南嘉以新的方式延续。”夏泉理性与孟梧分析道:“而你们那一边,想的是用更多的血,去点燃另一场战争。你以为重启战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就能立刻得救?只会让更多人,包括他们,更快地被碾碎。”
“那要等多久?”孟梧几乎是吼出来的,又立刻咬住嘴唇,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气音,“十年?二十年?等到我的朋友全都化为一捧黄土,等到再也没人记得南嘉到底是什么样子?等到我们这一代人都死光了,就算成了,又有什么意义!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活不到那个时候!”
“在吹纸那些人眼里,你不过是南宫栗的替代品,一面更好操控的旗帜。”
“我知道。”孟梧眼泪汹涌,“我知道我可能被利用。如果我的身份,我的选择,哪怕能早一天让一个人少受一点罪,能多救出一条命,我觉得值。”
见她并非全然天真,夏泉一时无言。沉默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里蔓延。
“吹纸有没有提过曲黯良?”夏泉换了个话题。
“没有。”孟梧摇头,仍沉浸在激烈的情绪中。
“嗯。”夏泉踱到破旧的窗边,背对着孟梧,望着窗外杂草丛生的院落。有些话在她喉间翻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低:“如果吹纸现在就让你去南方,一定拒绝。先行者已经出发,时机还未到。”
这句带着些许关切和提醒的话,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孟梧的理智。
她不再压抑声音里的愤怒和绝望,尽管依旧控制着音量,但那颤抖的、充满指责的语调已足够尖锐,“你们眼里只有你们的时机,你们的计划!南方那些正在腐烂的伤口,那些日夜哀嚎的灵魂,对你们来说,只是等待时机时可以忽略的背景吗?!你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你们和他们······”她指着窗外,仿佛指向无形的压迫者,“都是一样的,只顾自己!甚至因为你们的争斗,你们的隐忍,拖累了他们,让他们活得更苦!”
孟梧再也无法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面对姐姐冷静却让她心寒的脸。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弄尽头,只留下一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屋内骤然死寂的空气。
夏泉依然站在窗边。她轻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窗外荒草摇曳,映在她深黑的瞳仁里,一片冰冷的沉寂。争吵的余音似乎还在狭窄的屋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