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珉之想找军部,但山西的军部哪怕知道刘琼越的名号,也没空帮忙安排这位他省的少爷,刘珉之只能想其他法子。
沈家工厂的供货早已断了,刘珉之听说本地一位药商打算开货车去河北,这批货的买家本是在北京的,因消息灵通,第一时间就从北京搬到了河北一个还算安全的村庄,眼下来消息求他们务必把药送过去,钱不是问题。
那目的地离漳县不算远,刘珉之央他们搭个便车,到地方了他自个儿再去漳县。
这一路居然诡异的顺畅,几个还有人值守的关卡全换成了军队的人,他们也不查文件,上来就劝他们回去。见劝不动,匆匆问两句话便无奈地放行了。
越往北,形势越紧张,时常能听见呼啸的炮弹声。
有回还在城外,就听到尖锐的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响,司机忙将货车停了,招呼大家下车躲避。
“是空袭,快下车!炸到车子就惨了!”
刘珉之紧跟着跳下车,大家慌不择路地散开,刘珉之跌了一跤,好在没有大的伤口。
他趴在地上,掩耳盗铃地埋头忍耐。
似乎只是几分钟,警报声猝然停了,司机一个个将同伴找回来,刘珉之惊魂未定,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大汗。
货车开的越来越慢,终于,他们被拦下了。
“前面是敌占区,封路了。”
刘珉之神色凝重,众人都慌了神。
“怎么办?还去吗?”
“去,”司机咬牙道,“现在打道儿也晚了。”
他们换了小路,货车在土路走不快,好在再没碰到过危险。
“刘先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分别,司机有些歉意。
“本想顺路送您到漳县的,可是现在……”
“能搭车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刘珉之说的真心实意,和同行的几个人拥抱告别。
“刘先生,万事小心。”
“你们也是。”
“刘先生,”司机又叫住他,“我们几个还是原路回山西,你也赶紧接上老子娘和媳妇就回去。”
刘珉之一愣,点点头。
他并没说过详情,只说是去找家里人。
值得冒战火去找的人,也只有父母和妻子了。
月影昏昏,已不适合赶路,刘珉之找了最近的村落,因着本地口音,很轻易找到一户人家借宿。
乡村的人都淳朴,但环境不敢恭维,床板的四个角都凑不齐,坐上去吱嘎乱响。好在是夏天,裹上条毯子对付一夜便是了。
苦夏烦闷,刘珉之半夜里坐起来,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的光浓的流银,刘珉之盯着小窗外,越看越不对劲。
他起身抄起一根木头,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咔哒!”
门猛地打开,一柄蒲扇也落到地上。
是这户农家的主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睡着了。
刘珉之先松了口气,又皱眉道:“大爷,你坐在这干什么?”
那大爷嘿嘿笑:“夏天蚊子多,俺给你拍拍蚊子。”
刘珉之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仍皱着眉:“不用。”
“你去歇着,去歇着,俺不吵你了。”
大爷怯怯地抄起板凳离开,瞧他那摸样儿,刘珉之终于生出些悔悟来。
“是我不对,多谢你给我扇风,。”
大爷嘿嘿笑着,更快地离开了。
天一亮,他搭牛车去下一个村庄,赶车的又是个老人,皮肤粗粝,衣裳松垮。
因收了两块银元,老人显然很健谈。
“小子,屋里在打战,你还往回走,真是个爷们。”
“你……你晓得县里卖米的刘家吗?”
“晓得啊,这谁不晓得,那大财主。”
“他们怎么样?”刘珉之急切道。
“这谁晓得啊,”老人大大咧咧道,“应该都跑了吧,他们地主老子有钱,有洋车拉着跑,不像俺们庄稼汉,只能烂在地里……”
“你怎么说这种话,”刘珉之怒道,“日本人都打过来了!”
“打呗!”老人是声音突然高了八丈,“我儿子打日本人打死了,大不了我也死呗!”
刘珉之张口无言,最终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