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咚咚。”
刘珉之轻声道:“是我。”
门开了,王桂英半张脸藏在门后,做贼似的将他让进屋,又马上关上门。
“你没事吧?”
王桂英抬起他的胳膊转前转后,仔细检查。
“没事。”
“怎么出去那么久?”
“跑去边界买米了,人实在太多了。”
刘珉之放下半袋米,拆开一看,灰白色的米粒,还混着棕色的麦皮。
他尴尬地笑笑,王桂英也笑了。
“吃些糠不碍事的。”
刘珉之将路上卖的饼和水掏出来,还有些热气,和王桂英抓紧分着吃了。
“我下午去找张老板,看能不能找到。还有沈大哥,他们也在上海,说不定能碰见。”
王桂英乖乖点头,又道:“大哥他,不是也在上海么?”
“是啊,”刘珉之叹了口气,“大哥在打战,也不知该怎么联系他。”
“还有,还有既白。”
刘既白,刘琼越早年结婚生下的独子,也是刘家目前的独苗。他年纪轻轻就在上海读书,已和刘珉之几年未见面了。
“既白现在,应该是12岁。”刘珉之不太确定。
“都13岁了,他是年头的生日,”王桂英道,“我还没见过他呢,就见过他的照片,和你长的很像。”
刘珉之笑了:“他才多大?哪能看出来像。”
“就是很像,和你的照片一模一样,都是瘦高个儿。连爹也说,比起大哥,他更加像你。”
提起刘伯参,刘珉之声音软和下来。
“那爹肯定不开心。”
“为什么?”
“我小时候身体弱,不像大哥身板硬朗。”
王桂英想了想,“好像娘是说过,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很让他们操心,还说你小时候被狗吓着都能生病。”
刘珉之来了精神,像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当爹妈的,怎么尽在媳妇面前说我的糗事?”
“不是的,”王桂英没听出他调笑的口吻,认真解释道,“他们是想让我多知道你的事,好和你好好过日子。”
刘珉之沉默了,握住她的手。
到底,他还是没忍住窥探过去的欲望。
“爹娘还说过什么吗?”
王桂英又断断续续讲了些闲话,突然道:“其实爹和娘很后悔让你出国。”
刘珉之一愣:“为什么?”
“说你小时候太让人操心,长大后又太不让人操心。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是不愿意回家的。”
刘珉之胸口钝钝的疼,他敢出国,敢去山西,又敢抛下一切来上海,都是因为有漳县的祖产在支持他。
他一直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他手上热乎乎的,是王桂英的手握住了他。王桂英的身体像一个小火炉,总是冒着热乎气儿。这体质在冬天很抗冻,在夏天却遭殃。现在八月份,还是盛夏,屋子里又没有窗户通气,她肯定热坏了。
“我一会儿出门,你要是无聊可以下楼走走,但是千万不要走远。”
王桂英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出门了?”
刘珉之笑着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银元:“我才去银行取了钱,这些给你放着。”
王桂英一看全是银元,忙道:“我用不了这么多。”
“收着吧,租界里头东西可贵了。”
下午太阳收敛了一些,刘珉之出去找人。张老板只给过他一个模糊的地址,他照着问路,来到一处宽阔的大街,两边都是砖石的洋楼,路上还有警察巡逻。
他找人问张老板的住所,却一无所获。
沈承枢就更不用说了,找都不知道该去哪找。有关他的消息只剩一个名字,沈家的工厂在山西还算知名,在上海可没人听过。
租界地盘不小,刘珉之绕了一圈,天便黑了。
他疲惫地往回走,路上买了两碗面,想着一会儿有人和他一起吃面,身上的疲惫似乎变轻一些。
因门房害怕失火,楼道里不许点蜡烛,刘珉之抹黑上了楼,门上却挂着一柄铜锁。
这是门房给每间屋子配的锁,他和王桂英各有一把钥匙。
刘珉之皱着眉头将门开了,屋里干干净净,床上放着他们的包裹和手提箱,桌上是两份白饭,还有一叠小菜。刘珉之摸摸碗,已凉透了。
“桂英。”
他冲外头叫了一声,没人应。
“桂英。”
他加大声音,被隔壁的邻居训斥几句,依旧没人应声。
他慌了,急匆匆地蹬下楼梯,在院子喊:“桂英!”
没人回答,门房扇着扇子出来,呵斥他不讲公德,刘珉之充耳不闻:“你看见我妻子了吗?”
“那么大个活人有手有脚,我怎么看啊。”
刘珉之失魂落魄,边跑边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