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有夜灯,但只是中心区域能维持供明,他们住的地方更靠近边缘,夜晚浸在一片漆黑里。
“桂英,桂英!”
刘珉之喊着她的名字。
“你看见一个穿衬裙的女人吗?身量不高,脸圆圆的,眉毛弯弯的。”
“没有。”
刘珉之向东走,又怕她在西边,转身向西走,又怕她已往东边走远了。
刘珉之畏凉,晚上的风从黄浦江吹拂过来,带来外面的硝烟味,呛得人不住咳嗽。
“桂英!”
他叫道。
“桂英!”
露宿街头的人奇怪地打量他,衣着不整的住户推开门骂街。
“叫丧呢!”
“你看见一个……”
“没有。”
房门嘭地关上,隔着木门又传来一声呵斥。
“滚远点叫,别打扰别人好伐。”
刘珉之落寞地站在原地,风往哪个方向吹,他就沿着街道的哪个方向滑行。
或许人和飞蛾一样有趋光性,刘珉之走到了有路灯的街道。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但他唯恐错过,仍然边走边喊。
“桂英!桂英!”
小巷子里钻出来一个人影,上海有太多游窜在巷子里的人,他们已经和当地的环境融为一体。但刘珉之此刻生怕错过哪一个面孔,下意识扫过去。
他脑子嗡地一声巨响。
是王桂英。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
“你去哪了?你吓死我了。”
王桂英浑身瑟缩,委屈地跌在他怀里。
“我,我迷路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她很少哭,所以对眼泪毫无经验,不知道人哭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我,我错了,我不应该出来的。”
“不怪你,不怪你。”
王桂英的眼泪决了堤,怎么哄也哄不住,刘珉之本就少见女人哭,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一直稳重可靠的王桂英。
“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刘珉之越想越有可能,这租界里鱼龙混杂,保不齐王桂英遭遇了什么。
他把人在怀里转了几圈来回检查,还好,衣服干干净净的,身上也没有伤痕。
“有人欺负你没有?”
王桂英吸着鼻子,还是控制不住一边流泪一边打嗝,咬着嘴唇摇摇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珉之瞧她一时半会止不住,干脆也不劝了,靠着路灯坐在路沿边,任由王桂英在他怀里哭个痛快。
也不知是好了还是累了,王桂英终于平复下来,只是眼睛止住了,打嗝却还没止住。
刘珉之哭笑不得:“你憋会儿气。”
王桂英鼓着脸颊憋气,却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嗝儿冲散了。
刘珉之哈哈大笑,给她拍了拍背。
王桂英趴在他胸前,又打了个舒缓的嗝。
“我吓坏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才吓坏了呢,到上海第一天,媳妇差点没了。”
王桂英不好意思地拱了拱,“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刘珉之握住她的手,“你没出过出远门,我该陪着你的。”
王桂英看着眼前的男人,漫起股奇异的安心,好像她平日都是在逞强,如今才真正安全了似的。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刘珉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夜晚的凉风也吹不冷的手,“我好怕你被人贩子拐跑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桂英眨眨眼,双臂环绕住他,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这个男人可靠又脆弱,就像她自己一样。
上海晚上也不休息,车夫叮叮当当地飞奔在街道上,远处的娱乐场所通宵达旦,几家小店亮着昏灯,招呼做夜工的行人。
路边的毯子支着热灶,掀开锅盖时,热气带着香气一起冲出来。
“嗝。”
刘珉之低头看她。
王桂英严肃地抿着嘴巴。
“嗝儿!”
王桂英捂住嘴,无助地看向他。
刘珉之被逗笑了:“吃点东西会不会好一些?”
“不知道。”
王桂英说着,看了摊子好几眼。
刘珉之乐了,“我还没吃饭呢,陪我吃点吧。”
热汤热水吃进肚子,好像大病初愈似的新生。王桂英伸伸脖子,飨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
王桂英点头。
摊主呦呵:“二位一共两毛钱。”
王桂英咋舌:“这么贵?”
摊主解释:“不赚钱的啦,现在白面很贵。”
“那也不能卖到一毛钱吧?”
刘珉之安抚道:“算了,人家做生意不就是图赚钱么。”
他正要掏钱,被王桂英拦下了。
“我有,我身上有零钱。”
她摸摸口袋,眼睛倏然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