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刚刚。”
“你口袋里鼓鼓的。”
“没什么。”路明非赶紧用手捂住口袋,把那截花枝往里按了按。
“是红色的。”
“不是。”
“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路明非的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夏寻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该不会是要表白吧?”
路明非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夏寻叹了口气。“你表白就表白,穿这么厚干嘛?热不热?”
路明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圈,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有、有点热。”
“你把领口解开。”
路明非伸手解开了一颗扣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只被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包子。“舒服多了。”
“不客气。”夏寻转回头,喝了一口奶茶。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在意他要表白的事。不是不关心,而是那种“你爱表不表,反正跟我没关系”的淡定。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电影开始了。《机器人总动员》,瓦力在荒芜的地球上捡垃圾,孤独地生活着,只有一只蟑螂陪它。夏寻看着屏幕,嚼着爆米花,心情平静。路明非坐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束花的包装纸,心跳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雯雯。陈雯雯坐在E排6座,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很好看,白裙子在黑暗中像一朵发光的百合花。
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路明非看着那截脖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真好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劣质的西装,又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鞋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进高级宴会厅的流浪汉。
他深吸一口气,把花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腿上。红玫瑰,十一朵,开得正好。他数了好几遍,确实是十一朵。花店老板说,十一朵代表“一生一世”。他不知道陈雯雯信不信这个,但他信。
放映厅的灯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电影的那种暗,而是整个厅的灯光都暗了。路明非抬起头,看到放映室的小窗户里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想起一件事,摸了摸口袋,两盒中华烟,假的,但包装做得挺像真的。他昨天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的,老板说这种烟抽起来跟真的差不多,路明非没抽过,不知道差不多是差多少,但老板说行就行。
他猫着腰,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电影上,悄悄溜出了放映厅。放映室在影厅的最后面,一个小小的房间,门半开着。路明非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放映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正坐在椅子上刷手机,面前是一排按钮和屏幕。
“师傅。”路明非挤出一个笑容,把两盒烟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辛苦了辛苦了,一点小意思。”
放映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烟,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事?”
“就是待会儿,电影结束的时候,能不能帮忙放个东西?”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那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在放映室的灯光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放映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就这?”
“就这。”路明非点头,“不用追光灯,不用音乐,把这张纸条投到屏幕上,几秒钟就行。”
放映员把烟揣进口袋。“行,到时候你给个信号。”
“谢谢师傅!”路明非鞠了个躬,猫着腰溜回了座位。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十秒里,另一个人也去了放映室。那个人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打着发胶,笑容自信又从容。他递给放映员一个信封,比路明非的厚得多,鼓鼓囊囊的。放映员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红票子。
“待会儿电影结束,”那个人说,“追光灯打我,音乐放我U盘里的,PPT翻到我指定的那一页。”
放映员点了点头。“没问题。”
电影快结束了。瓦力终于牵到了伊娃的手,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温暖而明亮,音乐也渐渐变得舒缓。放映厅里的灯光缓缓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突然的亮,而是一种渐变的、像日出一样的亮。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了台上,不过他发现台上不止一个人,徐岩岩徐淼淼他们很多人都在台上。
路明非脑袋发懵,他不知道为什么台上那么多人,难道他们都要表白?
放映员按下了按钮。
一束追光灯亮了起来,但不是打在路明非身上。是打在赵孟华身上。
路明非愣住了。
音乐响了起来,不是他准备的,是《童话》。光良的声音在放映厅里回荡,温柔又忧伤。PPT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赵孟华和陈雯雯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照片旁边有一行字:“陈雯雯,做我女朋友好吗?”
全场安静了。然后响起了惊呼声和尖叫声。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束花,指节发白。他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赵孟华。赵孟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单膝跪在陈雯雯面前。全场又响起了尖叫声。
路明非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的抖。他的花还在手里,纸条还在口袋里,但一切都变了。
PPT转变,灯光亮起,台上的人组成了一句英文,i love you。
他成了那句“I love you”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个小写的i。聚光灯下人人都在看赵孟华手里的红盒子,看陈雯雯泛红的脸颊,谁也没去留意角落里那个举着蔫掉的玫瑰的流浪汉。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孟华和陈雯雯身上。
夏寻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爆米花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看赵孟华,又看了看路明非。路明非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束花,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路明非他手里是不是拿着花?”有人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疑惑。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看热闹的兴奋。他听到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憋着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比大声笑更刺耳。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束蔫了的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纸条还在口袋里,上面写着“陈雯雯,我喜欢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练了好几遍还是不太好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就那么僵在台上,像一根被晒蔫的木头,又像一个误闯了别人婚礼现场的不速之客,手里还攥着一束不合时宜的枯萎玫瑰。
追光灯后来确实打在他身上,所有人的目光有看他。可他不是作为主角,而是笑话。
他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背景,一个可有可无的、多余的存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纸条,没有人注意到他准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给放映员塞了两盒假华子。
假华子,假西装,假的一切。他是假的,只有他的心意是真的。但在这个所有人都用钱买来一切的世界里,心意不值钱。
他把花藏到了身后,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笑话,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写的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