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家卖文具的小店前停了下来。店叫“笔韵斋”,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大店铺之间,像一个被挤扁的盒子。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符笔——有竹杆的、木杆的、玉杆的,有狼毫的、羊毫的、霜毫鼠的,价格从两块灵石到两百块灵石不等。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支笔上——那支笔放在橱窗的最角落,笔杆是淡青色的竹子,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兰花,笔尖是霜毫鼠的尾尖毛,看起来和她在用的那支差不多,但更细一些,更适合画精细的符。价格牌上写着:八块灵石。
八块灵石。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是一个布做的小袋子,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鱼,是妈妈去年生日的时候给她缝的。袋子里装着三块灵石和几枚零散的硬币。不够。她把钱包塞回口袋里,又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记住了那支笔的样子——淡青色的笔杆,刻着兰花的图案,笔尖的毫毛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想,等攒够了钱,一定要来把它买走。
从灵宝街拐出去,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孟小鱼家所在的小区。小区叫“青云苑”,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几栋普通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电动灵车。小区的灵气浓度一般,比不上那些高档的修仙社区,但胜在安静,邻里之间也熟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互相送点吃的。
孟小鱼家住三栋四单元三楼,她还没有筑基,飞不上去,只能爬楼。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流。窗户的旁边挂着一个空调外机,外机上放着一盆她妈妈养的绿萝妖,绿萝的藤蔓垂下来,一直垂到了二楼的窗户上方,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晃,挥动小手招呼她:“要不要我托你上楼。”
她摇头:“不麻烦你了。”
刚穿越来,还不敢接触妖怪,谁知道会不会发现她的不对。
她爬上三楼,从书包的侧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灵猫毛绒公仔的挂件,是上次过生日的时候胡三虎送的。孟小鱼皱了皱眉,下次不能带了,才小学三年级,老实修仙就好了。
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回来了。”她一边换拖鞋一边喊。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洗洗手,饭马上好。”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修仙日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正在看报纸上的修仙界新闻。听到门响,他把报纸放下来,摘下眼镜,看着孟小鱼换鞋、放书包、走进客厅。
“今天学校怎么样?”爸爸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惯常的、温和的关切。他是青云镇上一家丹药铺的伙计,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其实年龄不算大,才四十出头,但丹药铺的工作很累,要搬运大桶大桶的药液、研磨成堆成堆的药材,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还行。”孟小鱼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到爸爸旁边。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拿出来?还是等吃完饭?她摸了摸书包的夹层,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还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就‘还行’?”爸爸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孟小鱼咬了咬嘴唇。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慢慢地展开,递到爸爸面前。
爸爸接过符纸,戴上眼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她很少在爸爸脸上见到的、微微发亮的神情——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开关。
“这是……”他凑近了看,手指在符纸上轻轻摸了摸,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红印章:“甲下?”
“嗯。”孟小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爸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眼角的皱纹全部挤在了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孟小鱼的头发。
“甲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微微颤抖的骄傲:“我闺女拿了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