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打暑假工,”孟小鱼说,“何荷花说她家的铭文公司暑假会招实习生,帮忙描摹符箓和测试铭文。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能挣一些。而且我符箓画得还不错,何荷花说我的铭文水平有初二的程度。我可以去试试。”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暑假工,”他重复了一遍,“你才三年级。”
“三年级也可以打工啊。胡三虎说他去年暑假就去他叔叔的灵兽店帮忙喂灵兽,一个月挣二十块灵石。何荷花家的铭文公司正规多了,肯定给得更多。”
“你不上学了?暑假还有作业呢。”
“作业晚上做。白天打工,晚上写作业,不耽误。”
爸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心疼——虽然他确实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骄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爸爸问。
孟小鱼想了想。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体修课上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高山的时候,也许是何荷花说她是天赋型选手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是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琥珀色的河流中游动的时候。那条鱼游过了万水千山,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游。她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五门甲上,不知道能不能去市里上学,不知道学费够不够。但她知道她要游下去。
“我一直都很懂事。”她说。
爸爸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是是,你一直都很懂事。”
“那你们同意了?”
“我同意有什么用?得你妈同意。”
“我妈刚才说了,让我先试试,其他的事交给她。”
“你妈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爸爸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孩子她妈,小鱼说她暑假要去打工挣学费。”
厨房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妈妈的声音传出来:“打什么工?她才多大?”
“何荷花家的铭文公司,正规的,”孟小鱼赶紧跑过去,“就是帮忙描摹符箓和测试铭文,不累的。而且何荷花说她可以带我,她暑假也在公司实习。”
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看着孟小鱼,又看了看爸爸,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了来跟我说?”
“没有没有,”孟小鱼连忙摇头,“是我自己想的。妈,你就让我试试吧。如果我能自己挣一部分学费,家里的负担就轻一些。而且何荷花说了,我符箓画得好,说不定还能拿到奖学金呢。”
“奖学金?”
“嗯,何荷花说她家公司每年都有一个‘铭文新秀奖学金’,奖励在铭文和符箓方面有天赋的学生。奖金是五百块灵石。如果我能拿到——”
“你还没拿到呢,就开始做梦了。”妈妈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拿起何荷花的名片看了看。
“何氏铭文公司,”她念了一遍名片上的字,“专注铭文三千年,品质源于传承。这个公司我听说过,是市里的大公司,挺正规的。”
“对,何荷花说她爸是公司的老板。”
“她爸是老板?”妈妈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那她家很有钱啊。”
“嗯,她用的符箓都是三百块灵石一张的限量款。”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有钱的人”的感慨。
“那她人怎么样?”妈妈问,“会不会看不起咱们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
“不会,”孟小鱼很确定地说,“她人挺好的。虽然有时候说话挺直接的,但她是真心实意地帮我。符箓课上她教我怎么描摹,还把她的笔借给我用。今天她还给了我名片,说如果我在铭文上继续努力,以后可以去她家公司上班。”
“去她家公司上班?”妈妈的表情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带着骄傲的笑意,“她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她说我是天赋型选手。”
“天赋型选手,”爸爸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嘴角翘得老高,“我闺女是天赋型选手。”
“行了行了,别美了,”妈妈拍了爸爸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小鱼,你先好好准备考试,把五门甲上拿到手再说。至于学费和暑假工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孟小鱼。
“——等你真的拿到推荐资格了,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好。”孟小鱼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去写作业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孟小鱼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茶几前坐下,开始往外掏东西。数学试卷、符纸、符笔、灵兽课课本、丹术课笔记——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在茶几上摆好,像士兵列队一样整齐。
爸爸坐到沙发另一头,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拿起报纸继续看。妈妈在厨房里收拾完了,走出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针线篓子开始缝补衣服。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孟小鱼拿起笔,开始做数学试卷。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她一道一道地做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乌龟符,放在茶几的角落。乌龟在符纸上趴着,两颗墨团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看了一眼乌龟,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遥远的、古老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窗户,注视着这个趴在茶几上埋头写作业的小女孩,注视着她身边那张画着乌龟的符纸,和她书包最里面那张金色的、印着荷花标志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