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的日子在孟小鱼的描摹和修炼中一天一天地逼近,像一条从远方奔涌而来的河流,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浪花已经溅到了她的脚面上。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床头柜上的日历,用红笔把当天的日期圈掉,然后数一数还剩几天——十五天、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她的心跳一天一天地变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入海口,能听见远处大海的涛声,知道快要到了,快要到了。
三百张龟甲水箭符,她画完了。白鹿真人说她的基础已经扎实了,不需要再画了。但孟小鱼还是每天画十张,不是因为需要练习,而是因为画符已经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就像呼吸、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她铺开符纸,拿起符笔,手腕一转,四十七度,笔尖落下,灵气顺着纹路流淌,一道符就完成了。她的手指比她的脑子更快,她的灵气比她的手指更快。
特训的最后一天,白鹿真人没有让她画符。
“明天就是比赛了。”白鹿真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铺符纸,手里也没有握笔。这是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嗯。”孟小鱼点了点头。她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弯曲,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的。”白鹿真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布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符文——龟甲的纹路,和那本没有名字的书上的符文一样。孟小鱼拿起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深褐色的,不是竹子,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摸上去像石头,但又比石头温润;像玉,但又比玉沉重;像骨头,但又比骨头细腻。笔杆上刻着一只乌龟,不是普通乌龟,是玄水灵龟——它的背甲上有一百零八道纹路,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缩小了的星空。笔尖是银白色的,不是霜毫鼠的尾尖毛,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细腻的、像月光一样的毫毛。
“这支笔,叫‘玄龟’。”白鹿真人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传给他的。往上数,传了二十七代,用了三万年。”
孟小鱼的手指微微发抖。三万年。二十七代。这支笔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古老。
“我本来想一直留着它,等我哪天闭眼了,把它带进棺材里。”白鹿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风吹过一片古老的松林,“但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真人——”孟小鱼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明天比赛,你用这支笔画。”白鹿真人说,“它能让你画出的符箓灵气更纯、更稳、更顺。它不是帮你作弊,它是帮你把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更好地表达出来。”
孟小鱼把笔握在手心里。笔杆的温度比她的手心低一些,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沉静的、安稳的、像大地深处的凉。她能感觉到笔杆里沉睡着一股力量——不是狂暴的、炽烈的、随时会爆发的那种力量,而是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一样的力量。它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了很久很久,等她来握住它。
“谢谢真人。”孟小鱼站起来,朝白鹿真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腰弯得像一座拱桥。
白鹿真人摆了摆手。“去吧,”他说,“明天好好画。”
孟小鱼把玄龟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过那些光影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变轻了。像一块石头被从胸口搬走了,留下了一个空空的、暖暖的洞。
比赛当天,孟小鱼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鸟刚开始叫,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平静,不像擂鼓,不像受惊的兔子,而像一条河——平稳的、持续的、不知道疲倦的河。
她起床洗漱,穿好校服,把书包检查了一遍。玄龟笔——在。符纸——在。虎骨墨——在。参赛证——在。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拉好拉链,然后把书包背在肩上,走出了房间。
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孟小鱼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妈妈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鸡蛋的边缘被煎得焦黄,卷起来,像一朵金色的花。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孟小鱼问。
“给你做早饭。”妈妈头也没回,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比赛要一整天吧?不吃饱了不行。”
“八点才开始,来得及。”
“来得及也要早做准备。”妈妈转过身,把一盘煎蛋、一碗灵米粥、两个灵气包子放在桌上,“吃。吃完我送你去。”
“不用送,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妈妈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到孟小鱼对面,看着她吃。
孟小鱼低下头,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的边缘脆脆的,蛋黄是溏心的,咬破的瞬间,温热的蛋液在嘴里散开,咸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
“嗯?”
“我要是没拿到合格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