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家门的时候，她听见楼下还在热闹着。王奶奶的声音最大，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我早就说这孩子不一般！你们还记得吗？她三岁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玩，在地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得像真的一样！我当时就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孟小鱼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妈妈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累了吧？”妈妈问。

“有点。”孟小鱼闭着眼睛，感受着妈妈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梭。妈妈的指尖有点凉，但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只怕被惊跑的猫。

“以后会更累的。”妈妈说，“去了总校，功课更难，压力更大。”

“我知道。”

“怕不怕？”

孟小鱼想了想。怕？她怕的东西很多——怕高，怕摔，怕考试不及格，怕让爸爸妈妈失望。但她更怕的是不去试。不去试，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游多远。

“不怕。”她说。

妈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她的头发间穿梭。

“那就好。”妈妈说。

那天晚上，胡三虎给孟小鱼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长，长到孟小鱼划了好几下才看完。胡三虎平时发消息最多三行，超过三行他就会觉得麻烦，直接打电话。但这次他打了这么多字，孟小鱼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机上戳了很久。

“孟小鱼，恭喜你拿了特等奖。你真的很厉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厉害。但是你拿了特等奖，就要去总校了，以后我们就不能一起上课了。我看了我的期中考试成绩，五门甲中，还差一大截才能拿到推荐。我可能去不了总校了。我很难过。不是嫉妒你，是舍不得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去了总校，别忘了我。我会努力学习的，争取以后也能去总校。到时候我们再做同学。”

孟小鱼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第二遍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第三遍的时候，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胡三虎，你不会忘了我的。我也舍不得你。但你不用难过，因为你一定会来总校的。你期中考试五门甲中，离甲上只差一步。你还有期末，还有机会。就算期末没拿到五门甲上，你也可以走特殊人才通道。你不是会御风术吗？你不是山君血脉吗？你练好御风术，参加御风术比赛，拿到名次，就能来总校。我们一起加油。”

她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胡三虎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会的。”

孟小鱼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进被窝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梦里的那片海，想起了那轮月亮，想起了那只吞噬月光的龟。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有几样东西——最早的乌龟符、何荷花的名片、轻身御风符、申请表、龟甲水箭符、深蓝色的没有名字的书、白鹿真人送她的玄龟笔、还有龟多多雕的那只木雕小乌龟。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她的手指摸了摸那些东西，摸到了木雕小乌龟歪歪扭扭的龟壳纹路，摸到了玄龟笔冰凉光滑的笔杆，摸到了符纸柔软的绒毛。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只龟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龟没有回答。但孟小鱼知道它听见了。因为窗外的月亮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云遮住又露出来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从内部迸发出来的、像被点燃了的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枕头下面的那些东西上。

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永远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