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是在符箓课上收到胡三虎那条消息的。白鹿真人在讲台上讲复合铭文的灵气节点分布,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的黑色玻璃发呆,直到何荷花用笔尖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你怎么了?”何荷花小声问。
“胡三虎说他给我买了只灵猫。”
“灵猫?”何荷花的眉毛挑了一下,“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他攒了很久。”
何荷花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转回了黑板。孟小鱼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放学别走,我有东西给你。”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三虎攒了很久的钱。她知道胡三虎的零花钱是多少,每周三块灵石,比她还少。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只她曾经在灵宝街的橱窗外面看了很久、蹲下来摸了又摸、最后因为太贵而放弃了的灵猫。
那只灵猫是奶白色的,耳朵尖尖的,尾巴短短的,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颗会动的、暖乎乎的棉花糖。五十块灵石。胡三虎攒了五十块灵石。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攒的,也许是省下了每天的午饭钱,也许是把过年红包全部存了起来,也许是在他叔叔的灵兽店打了很久的工。她只知道,他攒了很久。
放学后,她没有去白鹿真人的办公室。白鹿真人昨天说了,特训结束了,她不需要再每天去描摹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实战,不是练习,”他说,“比赛才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她背着书包,直接走出了教学楼。
胡三虎站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他的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带子垂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布,布的一角被他捏得紧紧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跑掉。他看见孟小鱼走过来,嘴角咧开了,两颗大门牙在夕阳下白得发亮,但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忍着没哭的、憋得发酸的红。
“你眼睛怎么了?”孟小鱼问。
“进沙子了。”胡三虎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怀里的小竹篮往前一递,“给。”
孟小鱼接过竹篮,掀开蓝色的布。竹篮里铺着一层软软的棉花,棉花上蜷着一只小小的、奶白色的灵猫。它的耳朵尖尖的,尾巴短短的,四只小短腿缩在肚子下面,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云。它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肚子一起一伏的,身上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茫。
孟小鱼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它的耳朵。耳朵是凉的,薄薄的,像一片被秋风染红了的枫叶。灵猫动了动耳朵,把脸往棉花里埋了埋,继续睡。
“你哪来的钱?”孟小鱼的声音有点哑。
“攒的。”胡三虎把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我上学期就开始攒了。我叔的灵兽店一个月给我二十块灵石,我干了两个多月,加上过年红包,够了。”
“你上学期就开始攒了?”
“嗯。”
“那时候我还没拿特等奖,还没说要去总校。”
“我知道。”胡三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就是觉得……你每次经过灵宝街那家店,都会停下来看那只灵猫。你蹲在那里看很久,有时候还会伸手进去摸一摸。你想买,但你没钱。我就想,我帮你买吧。”
孟小鱼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竹篮里的灵猫,不让胡三虎看见她的眼睛。灵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只小短腿朝天蹬着,睡得像一摊融化了的冰淇淋。
“你家里不是不让养宠物吗?”她问。
“嗯,不让。”胡三虎说,“我妈说灵猫掉毛,我爸说养那玩意儿浪费时间。所以我想……你帮我养吧。你养,我每次去你家看它。”
孟小鱼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的笑。她见过很多次这种笑——每次他考试考砸了,每次他被老师批评了,每次他爸妈吵架了,他都是这个表情。笑着,说着没事,然后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
“胡三虎。”她说。
“嗯?”
“你一定会来总校的。”
胡三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两颗大门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当然,”他说,“我可是山君血脉。山君血脉的人,不会输给一条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