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是鱼？”

“你自己说的啊，你说你梦到自己是一条鱼——”

“那只是梦！”

“梦也是你做的！”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面，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但孟小鱼知道，什么都变了。她要走了。她要离开青云小学，离开青云镇，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九年的地方。她要坐飞舟去市区，去青云总校，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的世界。

竹篮里的灵猫醒了。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里面粉色的、小小的舌头。它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孟小鱼，然后伸出粉色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是粗糙的，热热的，像一小片砂纸在皮肤上轻轻擦过。

“它喜欢你。”胡三虎说。

“它叫什名字？”孟小鱼问。

“还没起。你起吧。”

孟小鱼看着那只灵猫。它从竹篮里爬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蜷在那里，尾巴绕着她的脖子，像一条暖乎乎的、会呼吸的围巾。它的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叫‘小虎’吧。”她说。

“小虎？”胡三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那是我的名字！”

“所以它替你陪着我呀。”

胡三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用力地、使劲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忍住了眼泪，但他的鼻子已经红了，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他转过身，背对着孟小鱼，假装在看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胡三虎。”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影里传出来。

“我们约好了。总校见。”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他转过身，红着眼睛，红着鼻子，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

“总校见。”他说。

庆功宴设在青云小学的大礼堂。礼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天花板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特等奖”和“一等奖”的金字，灯光从灯笼里透出来，把整间礼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喜庆的橘红色。墙上挂着横幅，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孟小鱼同学荣获符箓大赛特等奖、何荷花同学荣获一等奖”，字是用金粉写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礼堂里摆了二十桌，每桌都坐满了人。有学校的老师、领导，有青云镇上的各界代表，有符箓师协会的来宾，还有孟小鱼和何荷花的家长。孟小鱼的爸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但袖口还是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那是他平时记账时钢笔漏墨蹭上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子的边缘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茶汤在杯里晃来晃去，差点溅出来。

“老孟，你闺女真给你争气！”旁边一个孟小鱼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爸爸的肩膀，大拇指竖得老高，“特等奖！八百年才出一个！你老孟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哪里哪里，”爸爸笑得合不拢嘴，茶杯在手里晃得更厉害了，“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没做什么——”

“你就别谦虚了！培养出这样的孩子，你们两口子功不可没！”

妈妈坐在爸爸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新买的裙子，裙子的标签还没有剪，用别针别在领口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一样，其实她一滴酒都没喝，她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和每一个走过来祝贺的人握手、寒暄、道谢，笑得脸上的肌肉都酸了。

孟小鱼坐在主桌的正中间，左边是何荷花，右边是校长。校长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实际上已经活了六千年的老修士，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说话的声音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甜甜的、润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