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花在校门口等她。何荷花只有一个背包，不大，不鼓，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个普通的书包。没有妈妈帮忙收拾行李，没有爸爸往信封里塞灵石，没有人红着眼眶说“我想你怎么办”。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背着那个小小的背包，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带的东西好少。”孟小鱼说。

“够了。”何荷花说，“缺什么到了再买。”

静玄真人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时间到了。上车。”

悬浮车的车门打开了。孟小鱼拖着箱子，背着背包，爬上了车。何荷花跟在她后面，轻快地跳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孟小鱼透过车窗，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站在校门口，妈妈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着，像两条不会干涸的小河。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那个挥手动作很慢，很重，像在挥一件很沉的东西。

孟小鱼也朝他们挥了挥手。车窗是深色的，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见她。但她知道，他们知道她在挥手。因为妈妈哭得更厉害了，爸爸的手挥得更用力了。

悬浮车启动了。校门越来越远，爸爸妈妈越来越小，青云小学的钟楼越来越矮。孟小鱼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生活了九年的风景在窗外飞速后退——青苔巷、望仙桥、灵宝街、青云苑小区。它们像一幅一幅的画，被快速地翻过去，翻过去，翻过去，最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彩色的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别看了。”何荷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越看越想哭。”

孟小鱼从车窗上下来，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你不想哭吗？”她问。

何荷花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一瞬。

“我爸妈都不在，”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哭给谁看？”

飞舟是在市区的一个停靠点登上的。静玄真人把她们送到停靠点，和飞舟上的老师交接了手续，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飞舟很大，比孟小鱼见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大。它悬浮在离地面三尺的地方，船身是银白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层流动的水。船头是尖的，像一支准备射向天空的箭；船尾是宽的，像一把展开的扇子。船舱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座位，上层是休息区。孟小鱼和何荷花坐在下层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几个不认识的、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

孟小鱼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妈妈做的灵米糕，掰了一半递给何荷花。

“吃吗？”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何荷花看了她一眼，接过灵米糕，咬了一小口。灵米糕是甜的，软软的，有妈妈手心的温度。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地、使劲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吃吗？”孟小鱼问。

“嗯。”何荷花的声音有点哑，“你妈做的？”

“嗯。”

“你妈真厉害。”

孟小鱼笑了笑，没有说“你妈也厉害”。何荷花的妈妈是何氏铭文公司的首席铭文师，青云地区最年轻的铭文大师，但她不会做灵米糕。她连厨房在哪里可能都不知道。

飞舟启动了。它缓缓升空，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高。孟小鱼趴在车窗上，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道路越来越细，人变成了蚂蚁，车变成了甲虫，整个青云镇变成了一张被缩小了的地图。她看见了青云小学的钟楼，看见了灵宝街的牌坊，看见了青苔巷那条窄窄的、长满了青苔的巷子。它们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地、慢慢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彩色的点，像一颗一颗被撒在绿色绒布上的彩色珠子。

她的恐高症没有发作。她飞到了比三十丈高得多的天空，但她没有发抖，没有出汗，没有心跳加速。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天上飞。她的背包里有妈妈做的灵米糕，她的口袋里有爸爸塞的信封，她的书包夹层里有胡三虎送的灵猫小虎，她的身边有何荷花。她不是一个人。

飞舟的船舱里渐渐热闹起来。从各个学校接上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大有小，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校服，操着不同口音、不同腔调的方言。他们都是被选入青云地区才俊集训队的——每个学校最优秀的学生，每个年级的前几名，各种比赛的冠军、亚军、季军。他们是天才，是精英，是从小被夸到大的、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那种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