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宿舍里暗沉沉的,只有何荷花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她梦见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坐在一间明亮的、白色的、堆满了试卷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公式。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手指上缠着创可贴——中指侧面那个位置,握笔握出来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女孩在写一道导数大题。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但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天。
一百五十天。孟小鱼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念完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一百五十天是多长。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快十年了,上辈子的时间概念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颜色还在,但线条已经洇开了。但她记得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上一世的她自己。
女孩写完了那道导数大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走路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累到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
她再也没有醒来。
孟小鱼从梦里醒来的那一刻,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上一世的她,死在高三的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然后她在这个世界出生了,变成了孟小鱼,变成了青云小学三年级的、成绩中等的、上课睡觉的、下课走神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半天的普通学生。她从一具疲惫的、被试卷压垮的躯壳里,投胎到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她本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她本可以像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修炼、突破、长大、变老、死去。她本可以不用再写那些无穷无尽的试卷,不用再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古诗文,不用再做那些怎么做都做不对的数学题。但她没有。她不知道为什么,从三年级开始,从那个体修课的下午开始,从她趴在课桌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开始,她就开始拼命了。拼命地修炼,拼命地画符,拼命地学习,拼命地突破,拼命地参加比赛,拼命地进入总校,拼命地挤进全国大赛的种子集训队。
她把自己活成了上一世的样子——拼命写作业,拼命考试,拼命往上爬,拼命证明自己不是“中等”的、“普通”的、“一般”的那个。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被卷进漩涡里的人,拼命地游,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往上游,但她不知道漩涡的中心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游向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游。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何荷花的呼吸声从旁边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安稳的,像一首不会停的催眠曲。孟小鱼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支玄龟笔。笔杆是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时间压扁了的石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梦里遇见的那只龟,到底是谁?那只在湖底沉睡的、在海上吞噬月光的、在星空中漂浮的龟,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幻觉?那些符箓——月龟符、龟息符、瞒天符、欺天符——是她自己画出来的,还是那只龟借着她的手画出来的?她的天赋,是她的,还是那只龟给她的?她是谁?她还是她自己吗?
她握着玄龟笔,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