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就去一个月，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孟小鱼说。

“一个月也是出门。”妈妈把箱子的拉链拉好，拍了拍，站起来，看着孟小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那种笑不是勉强的笑，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被点燃了的、炽烈的笑。“去吧。好好比赛。拿个好名次。妈妈在家等你。”

孟小鱼看着妈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翘着的嘴角、新买的裙子、头上的玉簪——那支她在灵宝街买的、花了五块灵石的、歪歪扭扭的玉簪。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抱了抱妈妈。妈妈的腰很软，身上有裁缝铺的布料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抱了很久，久到妈妈拍了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再不走飞舟要开了”。她松开手，转身看着爸爸。

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大箱子。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袖口的标签已经剪掉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他看着孟小鱼，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那双手揉她头发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揉一团怕碎的面团。

“爸。”孟小鱼说。

“嗯。”爸爸说。

“我会拿名次的。”

“我知道。”

孟小鱼转过身，走向飞舟。何荷花走在前面，已经上了舷梯，正在舱门口等她。赵铁兰和陈青云跟在她后面，剑在背后嗡嗡作响。她走到舷梯下面，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爸爸和妈妈。他们站在广场上，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妈妈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那个挥手动作很慢，很重，像在挥一件很沉的东西。

孟小鱼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走上了舷梯。

飞舟起飞的时候，孟小鱼趴在窗户上，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道路越来越细、人变成了蚂蚁、车变成了甲虫、整座青云总校变成了一张被缩小了的地图。她看见了总校的钟楼，看见了训练场的平台，看见了宿舍楼的窗户——她住了几个月的那个房间，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她看见了爸爸和妈妈，他们还在广场上站着，仰着头，看着飞舟。她看见了妈妈头上的玉簪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看见了爸爸新买的衬衫在风中被吹得鼓了起来。她看见了何荷花、赵铁兰、陈青云——她们坐在她旁边，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擦剑，有的在闭目养神。她看见了自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模糊的、半透明的、穿着深蓝色校服、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旧书包的自己。

她是谁？她还是她自己吗？她还是孟小鱼吗？她还是那个从青云小学三年级一路杀到全国大赛的、被称为“天才”的、画出了欺天符的、让所有人震惊的孟小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在这艘飞舟上，在这个座位上，在这个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星星亮了，一颗一颗的，像无数颗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那颗死去的星球。那颗蓝白色的、像地球一样的、有海洋、有云层、有陆地、有高塔、有飞行器、有卫星、有城市、有街道、有人群、有笑着的、哭着的、吵着的、抱着的、卖着的、逛着的、跑着的、遛着的凡人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