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一颗打在孟小鱼的胸口，一颗打在她的脑子里。她的身体僵住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止了。蓝星。NX-0420。蓝白色的、被海洋和云层包裹的、美丽而神秘的星球。没有灵气，只有科技。有安全平静的国度，有战火纷飞的国度。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人来人往，有笑、有哭、有吵、有抱、有卖、有逛、有跑、有遛。有扎着辫子、穿着粉色裙子、手里拿着红色气球、仰着头问妈妈“星星上面有人吗”的小女孩。有笑着说“不知道呀，也许有吧”的妈妈。有说“那我长大了要坐火箭去星星上面看看”的小女孩。有说“好，妈妈等你”的妈妈。

蓝星。她的家。她上一世的家。她上辈子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她出生、长大、上学、考试、写作业、熬夜、焦虑、迷茫、挣扎、绝望、死去的地方。她死在高三的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然后她在这个世界出生了，变成了孟小鱼。她以为那是一场梦。她以为那个世界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以为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但它存在。它还在。它叫蓝星。而她现在要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毁灭它。回去摘走它的星核。回去让它陷入永恒的黑暗。回去杀死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杀死她的妈妈，杀死所有笑着的、哭着的、吵着的、抱着的、卖着的、逛着的、跑着的、遛着的、活着的凡人。她的同胞。她的同类。她的家人。

她蹲了下来。不是她想蹲，而是她的腿撑不住了。膝盖磕在赛场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何荷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孟小鱼！你怎么了？”赵铁兰的声音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更厚的水——“孟小鱼！你没事吧？”陈青云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更厚更厚的水——“孟小鱼！你说话啊！”

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血，而是一种更黏稠的、更沉重的、像悲伤、像恐惧、像愤怒、像绝望、像所有负面情绪被搅拌在一起、熬成了一锅浓稠的、黑色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汤。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发不出声音的鸟。

玄冥真人走过来，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和孟小鱼一样的眼睛——在看着孟小鱼的时候，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光。

“你怕了？”他问。

孟小鱼摇了摇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她不能怕。她怕了，她就输了。她输了，蓝星就没了。蓝星没了，那个小女孩就死了。她不能怕。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她站起来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下巴抬得很高，她的眼睛看着玄冥真人，没有躲，没有闪，没有退。

“我不怕。”她说。

玄冥真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从袖中取出一艘巴掌大的飞舟，往空中一抛。飞舟迎风就长，一息之间从巴掌大长到了一座房子那么大，从房子大长到了一艘真正的、可以在星空中穿行的飞舟那么大。飞舟是银白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层流动的水。飞舟的侧面印着几个大字——“青云-国都联合代表队”。

“登舟。”玄冥真人说。

二十个学生鱼贯登舟。何荷花走在孟小鱼前面，赵铁兰走在孟小鱼后面，陈青云走在赵铁兰后面。孟小鱼走在中间，被他们保护着，也被他们包围着。她走上舷梯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观众席。十万人还在欢呼，旗帜还在飘扬，投影符阵还在播放选手介绍。胡三虎还坐在第三排，手里举着牌子，嘴巴张着，还在喊。但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太远了。太吵了。太乱了。她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快要干死的鱼。

她转过头，走进了飞舟。

飞舟在星空中穿行了不知多久。孟小鱼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向后飞去，像无数颗被拉长了的光线。她没有睡。她不敢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梦见那只龟。她怕那只龟告诉她——“你猜对了。你的穿越不是意外。是我选了你。是我把你从那个世界拉过来的。是我给了你符箓的天赋。是我让你梦见那些符纹。是我让你成为‘天才’。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因为我要你回来。回来救蓝星。或者——回来毁蓝星。我还没想好。”

她不知道哪种更可怕。是“被安排了”，还是“没被安排”。是被一只龟操控了一生，还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在这艘飞舟上，在这个座位上，在这个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星空，朝着蓝星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见那颗蓝白色的、被海洋和云层包裹的、美丽而神秘的星球了。

“到了。”何荷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小鱼抬起头，看见窗户外面，一颗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它不大，比青云星小一圈，但比青云星美。蓝色的海洋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丝绸，白色的云层像一团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绿色的陆地像一幅被画在巨大画布上的、不规则的抽象画。有高耸的金属塔，有来来往往的飞行器，有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的人造卫星，环绕着它，保护着它，照亮着它。

蓝星。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