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制的枭、卢、雉、犊、塞等棋子在他手指间起落,叩在石质棋盘上。
一道身影好似融入夜色的燕,从山影本身分离出一部分,悄然无声地落在亭外。
白晔换了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银发紧紧束起掩于兜帽之下。
步入亭中光晕之中后,他向着独自弈棋的银面具背影无声一揖。
此番擢升,宫中局势,一切都正沿着此人布下的轨道分毫不差地向前滚动。
银面具手中一枚代表枭的黑子悬于半空,似在权衡一记关乎全局的杀着。
他淡淡低沉开口:
“说。”
白晔垂眸,平稳清晰地将今日冯敬召见自己擢升司礼监代秉笔之事,连同对赵寰病势的观察、宫内内部情况一一禀明。
在他汇报时,银面具手中那枚黑枭子终于落下,没有落在咄咄逼人的杀伐之位,反陷入一处看似有些困顿的边角。
而他另一只手中的白散棋却悄然推进了一步,看似平淡一着,实隐隐对棋盘中-央那枚枭子形成潜在合围。
听着白晔最后一句一切如常,银面具眼中幽然掠过句古老棋谶:
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
然则真正的天下棋局之上何来纯粹的义理可言?
以散杀枭,以下克上。
“很好。”
银面具终于停下指间的棋子,从灰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封裹得严实的细长竹筒置于棋盘边缘。
“此乃醉月新递之报,诸方关节脉络已清。”
银面转向白晔,眼孔后眸光渊幽:
“时机熟矣,风满危楼。白晔,可矣。”
白晔眸光落在那卷竹筒上,这一切的起承转合本就源于此人的谋划。
“是。”
他已知晓自己方向和使命,一字落定,再无反顾。
白晔上前将竹筒贴身收好,再次无声一礼,转身身影一闪便融入了亭外浓黑夜色。
银面具眸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轻点那枚陷入边角的黑枭,低声自语:
“如今看来……南宫月,倒是要欠我一份人情了。”
他抬首越过重重夜色望向永安城,仿佛看到了大钧气运所系的天子卧榻之所在,银面具之下嘴角勾起嘲讽怜悯。
银面具站起身来,负手立于破败亭栏边,任凭寒冽山风拂动衣袍,远处山林如墨,他轻声吟道:
“呵……九五之尊……”
……
白晔在崎岖山道上疾行,夜风拂过他的劲装衣袂,恍若一道清冷夜雾掠过沉睡的群山。
他绕过一块蛰伏在道旁的巨石,在前方山径转弯处一点昏黄暖光撞入视线,骤然警惕藏身的白晔在听到锡杖触地的清音后放松下来。
是了尘大师与灵珠小师傅。
手持锡杖的了尘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虽目不能视,他行于这崎岖暗夜山道中看起来依旧从容。
灵珠跟在一旁,小手稳挑着一盏旧灯笼,昏黄温暖的光晕从薄棉纸中透出来。
他另一只手挽着个装着草药的竹篮,少年僧衣下摆沾着些许尘土,应是与大师一同草药归来。
正巧遇见,白晔便侧身让至山道旁,垂下头双手合十:
“白晔见过大师和灵珠小师傅。”
似有所感的了尘停下脚步,好似蒙着山间晨雾的空茫凤眸竟准确望向了白晔所立的方向。
他平和地微微颔首:
“白施主。”
灵珠亦抬起小脸,就着灯笼光瞅了白晔一眼,乖巧地合十还礼。
白晔正准备行礼告退时,了尘大师却忽然主动开口。
“白施主步履间的那股纠缠不休的执念戾气……今日看来似乎淡去了一脉,善哉善哉。”
白晔身形一震,抬眼看向了尘大师昏暗灯光下平静无波的面容。
了尘大师目盲,却心镜澄明,他竟能于这黑暗之中感出连白晔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心绪变迁。
白晔默然片刻,他再次合十,释然道:
“谢大师……点拨。”
言罢,他也不再停留,朝灵珠微微点头后,身形便重新没入前方灯笼光晕照不到的黑暗山径之中。
灵珠眨了眨眼,拉了拉大师僧衣小声问:
“大师,白晔哥哥……”
了尘微微摇头止住了灵珠的话音,枯瘦手指缓缓拨动掌中光滑的念珠,低诵了一段悠长佛号,示意灵珠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