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兴十一年，九月五日，秋高气肃。

湛蓝天空上薄云如丝，阳光金灿灿地铺洒下来，将永安城内外耀得辉煌肃穆。

自永安城至南郊天坛，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煊赫，旌旗蔽日，御道两侧早已被身着鲜亮铠甲的京营兵士层层戒严，百姓俯伏于地屏息凝神，庄重威严的礼乐韶音由远及近。

皇帝赵寰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端坐于三十二人抬的奢华玉辂上。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规律轻晃，恰到好处地半掩圣颜，庄严厚重的衮服上金线刺绣泽光尊贵，将天子笼进一片天家威仪，但近前侍奉的冯敬、白晔等心腹之人能从天子完美仪态中窥见出勉强。

在珠帘后的赵寰面容清减，匀净苍白的脸上缺乏血气，偶而垂敛眼睫凝聚精神。

在早已成为本能的君王气度的覆盖下，他依旧是那个能承天命御万方的天子。

祭天之礼隆重而冗长，燔柴告天，奠玉帛，进俎，献爵……各项仪程皆需皇帝亲力亲为。

赵寰叩拜、起身、诵读祝文，无不契合古礼，庄严礼乐回荡在空旷的圜丘上下，袅袅香烟笔直升腾融入湛蓝天宇。

祭天礼终于圆满礼成，赵寰在冯敬与白晔一左一右的随侍下缓缓步下圜丘坛的汉白玉台阶，登上了等候已久的返程玉辂。

队伍循原路折返，仪仗虽依旧严整，但经过大半日繁冗典仪的耗神，疲惫悄然弥漫。

玉辂内龙涎香气息袅袅环绕，赵寰倚着柔软的背垫，

透过轻轻晃动的珠帘和车帷缝隙望着外面缓缓退去的街景、井然有序的仪仗和道旁深深俯跪不敢仰视的百姓。

万籁此刻都匍匐于皇权之下，一派盛世宁和。

但赵寰心底沉甸甸地缀着什么。

今年入秋以来，这身子……着实令人气闷。

看似与往年无异，今日祭天这般大典也能撑持下来，其中的勉强只有他自己知晓。

太医署那群人平素请脉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圣体根基深厚”、“只需精心调理”，可用尽了名贵药材，换了数道方子，萦绕不去的虚乏不仅未见半分起色，反有渐深之势。

思及此赵寰微微阖目。

身为天子承祖宗基业，御万里江山，岂能被这区区病体所困？真是……糟心。

天子正自郁郁间，车外隐约传来百姓压抑敬畏的细微骚动。

他重新睁眼，眸光掠过帘外秋阳下安宁恢弘的永安城轮廓，无论如何这江山是稳固的，这都城是祥和的，这兆民是顺服的。

他肩上所负便是这万千生灵的安稳。

赵寰轻舒了一口气，就在天子心绪稍平的刹那异变骤生！

“咻——！”

尖锐厉啸毫无预兆地自左侧高耸卫墙之上破空而来，一枚形制奇诡的三棱梭镖直刺玉辂。

“有刺客！护驾！”

护卫统领急声吼道，方才所有的宁和被统统撕碎。

“哗啦！轰！”

左侧宫墙墙头数片青灰瓦当应声迸裂飞溅，三道好似从阴影中直接渗出的鬼魅黑影疾扑而下。

他们身形矮小却矫健如猿，面上涂着诡谲难辨的油彩，裸-露的臂膀与脖颈上布满深青色的刺青，手中所持竟是异形苗刀，裹着猩冷气息的刀风呼啸而至。

“苗毒刀！是南疆人！”

队伍中见识广博的老禁-卫骇然惊呼，

刺客们目标明确，完全无视周遭仓促拔刀怒吼着迎上的护卫，训练有素的三人呈品字形阵势进攻，直刺那辆明黄-色的帝王玉辂。

“挡住他们！”

护卫们拼死上前，刀剑相交，两名刺客被长枪贯穿，濒死前掷出把腥臭的粉末，靠近的几名侍卫顿时面目发黑踉跄倒地。

但他们打乱了銮仪卫的阵型，护着最后一名刺客扑至辇前，苗刀直刺玉辂上的天子。

玉辂中身体虚弱的赵寰眼睁睁看着一道淬毒的刀光破开最后一名挡在辇前的侍卫，直刺向他心口，刀光后仇恨疯狂的眼睛仿佛来自地狱的索命幽魂。

赵寰已能看清刀尖上那一点诡异幽蓝，他想要后撤逃脱，却受制于厚重的礼服和辇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青身影从辇舆侧后方横撞过来，白晔迎向了那淬毒刀尖！

“噗嗤！”

利刃入体，穿透了宫服的刀尖深深扎入了骨肉之中，但白晔咬紧牙关，就着刀刃死死抱住了那名持刀刺客。

“……护驾！”

白晔嘶声喊道，鲜血迅速从肩后洙染开来，将靛青衣料浸-透了红。

他用自己身体作为盾牌，将刺客连同那柄嵌在自己肩胛骨中的苗刀一起向侧方带离，毫厘之间护住了赵寰。

在白晔中刀的同时，精锐禁-卫终于完成合围，刀剑齐下将那名被白晔禁锢的刺客瞬间格杀。

混乱很快被镇压，玉辂内惊魂稍定的赵寰胸口仍在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