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反常。
沈砚快步走进里屋,便看见姜窈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案头上搁着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旁边摊着几张信纸。
他脚步一顿,弯腰捡起一张,一目十行,指尖收紧,信纸边缘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道褶皱。
这竟然是沈明轩的绝笔。
沈砚双目通红,牙关不停打颤,五脏六腑在妒火中煎熬,几乎无法思考。
不得不承认,沈明轩确是有旷世之才,天下大势,他几番推演、殚精竭虑,才窥得一丝端倪,可兄长却早早洞若观火。
禹州的退路,京城的去处,桩桩件件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甚至连沈家族人逼迫上门这种事情都算在内,应对的放妻书都备好了。
若兄长还在世,以他的才智,这乱世之中,该是何等风采。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沈明轩。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好兄长!
而他呢?他又做了些什么?
沈长贵今日上门便是他的手笔,是他故意在邻里之间露了白,引那些贪婪的眼睛盯上这座院子。
逼的嫂嫂走投无路,不得不随自己离开。
沈砚将信纸轻轻搁回案上,垂着眼,唇角竟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与兄长比起来,自己不仅小肚鸡肠,还阴毒狠辣上不得台面,简直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沈明轩也真是好算计。
这信中看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字里行间全是深情,可他与嫂嫂成婚数载,怎会不知嫂嫂心性?
嫂嫂最是心软,知道亡夫对她至情如此,只会用一生来怀念,又怎会腾出位置,再纳旁人!
沈砚气的头疼欲裂,却只能忍气吞声,接下来的几日,姜窈将院子和几亩薄田托给中人,换了银票。
沈氏族人闻讯来闹过一回,可那放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又忌惮沈砚,除了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拿不出什么章程,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此去京城,因为路途遥远,姜窈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有几件衣裳,明轩留下的几件旧物。
沈砚则将家中能变卖的都兑成了银票,剩下的细软打成两个包袱,一肩一个,寻了辆去京城的马车。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晨雾很浓,姜窈抱着囡囡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
沈砚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知她不舍,便什么也没问。
转眼到了七月底,西南王萧霍果然在桦县揭竿而起。
消息传来时,他们已出了桦县地界,在一处客栈歇脚。
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消息传得飞快,正如沈砚所料,那日后桦县城门紧闭,官兵挨家挨户搜刮粮草,稍有不从便以通敌论处。
城墙上挂满了人头,除了抗命不遵的百姓,还有好些是来不及逃走的富户,家产全都充了军饷。
好在他们走得早,若是再晚几日,只怕连城门都出不去。
姜窈抱着囡囡坐在客栈角落的长凳上,听着邻桌几个客商压低嗓门交换着各路消息,心中既惊又后怕。
那日阿砚催着她收拾行装时,她便给王嫂子和许卉荷一家都去了书信,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劝她们早做打算。
只是她们到底走没走,姜窈却不得而知了。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她自身难保,前路未卜,没有余力再操心旁人。
短暂歇脚后,他们再次启程,起初几日还算太平,可越往北上,路上的人便越多,马车甚至将官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一问之下才知道,西南王在桦县起兵之后,短短半月便连破两城,已正式向朝廷宣战,如今正一路北上。
沿途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不是被拉了壮丁,便是被扣入城中充作质子,消息像瘟疫一般蔓延,四处都是逃难的人。
陆路走不通了。
流民太多,盗匪猖獗,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时常能看见被劫掠过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车上的细软早被搜刮干净,有时还能看见一两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沈砚当机立断,将马车贱价卖了,带着姜窈改走水路。
渡口此时也挤满了等船的人。
沈砚寻了艘半旧的客船,花了比平日高出数倍的价钱,才赁到一间狭小的舱房。
为了方便,二人一路谎称是夫妻,带着孩子准备北上,打算投奔亲戚。
舱房极窄,只容得下一张矮榻和一方小桌,到了晚上,姜窈抱着囡囡睡在榻上,沈砚便在地上铺件旧袍子,和衣而卧。
船行水上,晃晃悠悠,囡囡很快睡着了,姜窈却有些难以合眼。
舱壁很薄,根本压不住声音,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几乎就在耳畔。
那对夫妻也是几日前才结识的,新婚夫妻,妻子泼辣,夫君木讷,二人是从瑶县来的,也是一路北上,去往京城。
此刻年轻女子压低了嗓门,埋怨自家男人没本事,赁不起大些的舱房。
男人闷声闷气地回了两句,女子便撒泼质问:“今日在甲板上,你眼睛往哪儿瞟当老娘没看见?那姜娘子生得好看,人又温柔,你可是瞧上人家了,觉得我比不上她?”
男人大约是急了,声音难得地清楚了些:“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姜娘子带着闱帽,我连脸都没瞧见……”
女人冷哼一声:“啧,你什么意思,若是看了脸,是不是就瞧上人家了?”
“你、你简直无理取闹!”
女子推他一把:“怎么了,你生气了?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看你那小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