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考试结束,就没有不上晚自习的好事儿了。
窗外黑灯瞎火,每间教室却又亮得仿佛白昼,所有脑袋都像市区阳光的向日葵垂向铺着白纸的桌面,不知道在努力还是在忏悔。
第一天的试卷今晚发下来,宋炎没什么意外地拿到试卷,数学果然七十分不多不少。
“又七十。”同桌瞥了眼他卷子,“你真奇怪,卷子简单你也是七十,难也是七十,你这分比水平线还稳。”
三中排班不按照成绩,是打乱排列的,一个班里各种类型的学生都有。
本次考试班级成绩整体下滑了十分,几个本班尖子生表情非常沮丧,老师安慰了几句也没什么用。
交空白卷的也一样挨训,只不过这次找到了理由。
“试卷太难了嘛!”
难吗?宋炎感觉都差不多。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墙边的位置,非常隐蔽,他在垒的高高的书山后摊开物理习题册,聚精会神地刷起题。
“累不累啊你。”同坐已经摸出手机玩消消乐,“天天见你刷题也就考七十,有这时间不如玩儿会,费这劲呢。”
宋炎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专注力非常强,只要开始做事,时间、地点都会成为虚无,他的大脑就是世间万物。
为了保持这种专注力避免食困,他在晚自习前不会吃饭,下晚自习到便利店的路上才会买一个手抓饼吃,只可惜三中门口这条路城管经常会管,他偶尔吃不上饭。
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他一般早起吃得最多,便利店里昨晚剩的包子可以随便拿,中午便利店包饭,晚上就可以很随意。
所以即使钱不多,他也坚持在便利店打工三年,伙食费就省了一大笔。
第二天早上,宋炎把书包放在教室,就去打扫卫生区的卫生。
高三六班的卫生区只有车棚门口一小段路,两个人十分钟就能打扫完,一个月打扫一次,不是什么有负担的事。
和他分在一起的又是董雪。
董雪校服上衣收腰,裤脚同样收了型,是找裁缝改过的,确实穿起来很好看。
两人各打扫路的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打扫到一半的时候,董雪忽然拉着扫把走到了宋炎身边:“哎,我听说孙锋找你麻烦?”
宋炎往旁边错了两步:“没有。”
这种机警小狗的行为很是可爱!董雪笑嘻嘻地说:“我都听说了,他昨天把你打了。”
宋炎没说话,直起身有些抵触地看着她。
这男生总是这种样子,好像全世界的人靠近他都是要害他。董雪无奈地说:“拜托!我可是在关心你。”
“没有。”宋炎又说了一遍。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我其实还挺怕给你找麻烦的。”
董雪也不纠结,他和宋炎平时没什么接触,确切地说,班里没人和宋炎有接触,连宋炎同桌跟他坐了一年多了,都没能跟宋炎混成朋友或者敌人,也是绝了。
宋炎这种性格本来该在班里当背景板的,但因为长得好看,性格高冷,女生喜欢讨论他,所以他成了男生的眼中钉。
可惜这种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太过冷漠就是无聊了,谁没事儿爱当舔狗啊!
董雪上次逗宋炎碰了壁就放弃了,这次纯是担心才来的。
“我帮你扫呀。”董雪掂着簸箕来到他身边,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小堆落叶。
“不用了。”宋炎从她手里抽走簸箕。
这人全身上下都在表达着四个字:生人勿进。董雪好奇了:“你不交朋友不觉得孤单吗?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宋炎把落叶聚在了一起:“你这两天好像挺开心的。”
“啊?”董雪大喇喇地说,“我不是每天都挺开心的吗?”
宋炎扫地的动作没有因为有人跟他聊天有一秒钟的停顿。
“你就是太严肃了。”董雪是个活泼的漂亮女孩,性格洒脱不矫情,蹲在路边仰头看他脸,“其实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的,你压力不要那么大。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们聊聊啊,总比一个人憋着好,别成绩没上去,心态先崩了,太不划算了。”
宋炎看了她一眼,唇峰微动,又低下头去扫地。
董雪见他似乎有开口的意思,但又没说,欲言又止的。难道是不好意思?
她转了转眼睛,试探着举例说明。
“你不相信呀?我给你说,我堂哥以前学习就特别好,但他没上大学,后来也混的风生水起的。”
宋炎扫叶子的动作变慢:“堂哥吗?”
“嗯~”
“他姓什么?”
“他……”董雪话音戛然而止,呲溜站起来望着天空,“哎呦妈呀。哥们,我好像给你找事儿了,咱俩快走吧。”
宋炎顺着她的视线抬起头,三楼体育班教室,孙锋竖起大拇指,对宋炎比了个切脖子的威胁动作。
“可咋整。”董雪很尴尬,“要不这几天下学你跟我走吧,我保护你。”
宋炎感觉这女生有点奇葩。
孙锋找了张试卷写了几个字,团成球从三楼扔下来,正好砸在宋炎脚边。
“不会打开里面塞了只蟑螂吧!”董雪忐忑地后退了三步。
宋炎和这个纸团对视了两秒,把它扫进了簸箕里。
*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孙锋的纸团顶多四个字:放学别走。
可他放学是真的忙。
忙得孙锋都没找到堵他的机会,因为便利店和学校就隔一条街,在一个派出所正对面,就算是哪吒来了都得考虑考虑在新时代为非作歹的代价。
孙锋气喘吁吁地赶到,指着他鼻尖升级了狠话:“下班别走!”
这气势一下子就从校霸变成了青梅牛马。
“怎么了这是?”罗姐挺诧异地瞧瞧孙锋又瞧瞧干巴巴的宋炎,“打架了?”
“没有。”宋炎说。
罗姐不禁想起自己家那差不多同龄的大儿子:“这些没轻没重的半大小子最难管了。”
“不会给您惹麻烦的。”宋炎换好了员工服。
罗姐还是想不明白:“我看你一直都挺乖的,怎么也招惹小混混了呢?”
宋炎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低调,但麻烦总是主动找到他。
这不是宋炎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宋炎并不是对自己的长相没数,他遗传了母亲的白皮肤、深眼窝和高鼻梁,嘴唇薄到毫无人情却十分好看。性格虽冷,但刚好撞进现代审美,一活脱脱的高冷男神,刚进三中就有人在表白墙满世界找他。
可穷人家的孩子美貌是把双刃剑,有人喜欢他就有人为追不到喜欢的人而讨厌他。
初中的时候他时常遭人围追堵截,也和别人用拳头说话,可别人家小孩打输了架有爸妈撑腰,他没妈,近似没爹,就没人撑腰,被叫了家长都没人能来,只能藏锋避芒,做个安分守己的路人甲。
他有点后悔今天没拆开那个没营养的纸团。
至少不会激怒孙锋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他当时有点烦,答案即将公布却被打断,是个正常人应该都会烦吧。
他瞧了眼窗外,长条椅上挤着仨人,猥琐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