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炎已经三天没带手机了。
他把手机锁在抽屉里,用无数试卷填埋自己的大脑,企图用学习麻痹自己那一晚令人羞耻又尴尬的记忆。
不能因为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就对朋友为所欲为,在梦里都冲人发射。
笔尖停顿,在纯白试卷上洇出一个黑点,宋炎在同桌莫名其妙的注视中将通红的脸埋在了胳膊肘里。
现在是晚自习的课间,老师没在班里,越压抑的时候人越想做点出格的事,比如在老师上厕所短暂离开的五分钟里蠢蠢欲动地计划两个月后的成人礼。
教室里坐着一片一片的蜜蜂。
“我爸妈都来,还给我定做了一套西装,各位,当天我将会是最迷人的男人。”
“小雨小雨,咱俩穿安东尼蛋糕出双子怎么样?”
“我爸妈都离三年了还能为我聚一次,我怀疑他俩年纪大了不能生。”
“你别在这儿得了便宜卖乖了。我妈来不了,我妈过完年要跨国出差,只能我爸来。”
忽然有个靠近窗边的同学小声低呼“老师来了!”蜜蜂瞬间变回人类,每个人都开始无事装忙。
宋炎再次坐直,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
他并不在乎成人礼家里谁来,反正从小学毕业典礼到初中毕业典礼到高中开学,都是他一个人来去匆匆。
但理智是理智,感情上即使宋炎早已过了十八岁生日,也还是会因为这个强行被人赋予特殊意义的一天,而忽然有点想念父亲。
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怪,无论多恨他,偶尔也会很想他。
连日来对季逢川的龌龊想法终于被出现概率比正态分布的尾巴还要魔幻的父子情深击败,宋炎在晚上打工的时候,抽空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手机里存了老爸六个电话,在他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对面终于不是空号了。
“耶?儿子,你还给我打电话呢?”宋金鹏声音比中头彩还惊讶,让宋炎一瞬间就后悔打这个电话,但老爸立刻调转了语气,拿出以假乱真的诚挚担心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给爸爸说说。”
可惜宋炎已经清醒了:“你在哪?”
“国外嘛,最近在跑船,一出海很久没信号,所以很少给你打电话。”
宋炎已经过了傻乎乎问他真的假的的年纪:“过年也要出海?”
“有生意还是要去做嘛,爸爸想给你多攒点钱。”
宋炎已经过了听他说鬼话还热泪盈眶地说我不需要钱我需要你的年纪:“你过年回来吗?”
宋金鹏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咱们是亲父子俩,就算隔着太平洋爸爸心也在你身上,放心吧。哎,不说了,我这边马上要跟船长去检查船舱了,拜拜儿子,春节快乐。”
宋金鹏就这么把电话挂了,甚至怕春节的祝福太多,提前一个月就把话说完了,让人没有再通话的理由。
不过宋炎也不在乎,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半年前,打完之后半年都不想再和他爸联系。
一场突如其来的想念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好像煤气中毒之后又消失,人有点失重的空虚。
宋炎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季逢川和大召从马路对面的711里出来。大召拆了包烟递给季逢川一根,还帮他点火。季逢川微微偏头,眼神散漫地落在街上,瞎子都能看出这是大哥和他最忠实的走狗。
宋炎忽然就感觉特别委屈和愤怒,只因为季逢川从别家便利店走出来。他一脸怨愤地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一样。
“北边怎么这么冷!”季逢川吐出的气像火烧云一样腾飞向天空。
“怎么这么冷还不下雪?!”大召非常费解。
“你来的前几天下了,不过小,这边也没有特别北,下不下看运气。”
大召环顾四周:“一到晚上街上都没人,要放在咱们那,这时候该出去吃宵夜了吧。”
季逢川匪夷所思:“你是又饿了吗?”
“我以为你出来带我吃宵夜的,”大召依旧费解,“你出来干嘛的?”
季逢川下意识地瞥了眼街对面,这回这个瞎子终于看到对面那个门神了。
话音戛然而止,季逢川1.5的好视力在这么黑的夜晚依然明明白白看清了宋炎盯着他指尖火星时阴沉的脸。
他无端感到后背一紧,犹如出门偷吃被正室捉奸的老六,一秒内脑子里闪过了八百个借口,手也比脑子先动作,吐掉烟火速塞回大召手里,把大召烫的直叫:“我又不是烟灰缸!”
大召一出店门就瞧见了对面的狐狸精,却故意没提醒季逢川,瞧着季逢川鬼祟的动作,蛋疼地说:“你在他面前居然连根烟都不敢抽?”
季逢川不知道宋炎这表情是委屈,还以为宋炎是嫌他抽烟,背对着宋炎努力换气散烟味:“能不能有点钓鱼的职业操守!这小兔崽子难搞得很,动不动就几天不理人,我在他面前谨慎点有什么错!”
大召猛吸一口烟冲他身上狂吐,气得季逢川一巴掌给他推走:“你赶紧滚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召一言难尽地看着季逢川匆匆过马路的背影,像别人偷腥却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的倒霉兄弟,第一次意识到好大哥的虚伪——原来季逢川大半夜在零下一度的气温里突发奇想出来遛弯,居然是来看小狐狸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