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日头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疼。王平安依旧是天不亮就起，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往县城跑。卖的东西还是红薯饼，因为这玩意儿成本低，又不用像炸土豆片那样费油，虽然赚得没炸土豆片多，但胜在稳妥，不容易赔本。

王平安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没出息，啥都不想，每天就想挣上几块钱，给自己和妹妹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这天回来得早，大概也就上午十点多钟，日头才刚爬到头顶上。王平安把车推进院子，王建国赶紧跑过来帮忙卸筐。两大筐饼卖得精光，连个渣子都没剩，王建国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布包，像是攥着个金娃娃。

难挣，钱可太难挣了，每天做东西送东西累死他了。

“姐，今天卖了九块二！比昨天还多！”王建国把布包递给王平安，眼睛亮晶晶的。王建国对挣钱很有兴趣，只要能挣到钱就一点都不嫌累，恨不得再多忙一点。

王平安接过布包，没急着数，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洗了把手，才坐下来，把布包里的钱倒出来。毛票子居多，一毛两毛的，还有几张五毛的，一块钱的票子只有两张。她把那些皱皱巴巴的票子一张张展平，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一，二，三……”数了两遍，确实是九块二。

“嗯，还行。这几天生意还挺好，学生还没吃腻。”王平安把钱收好，放进那个专门装钱的小铁盒里，锁进柜子里，“建国，你去把缸里的水挑满，下午咱熬点糖稀。”

“熬糖稀？姐，咱家不是有白糖吗？还熬那玩意儿干啥？糖稀这玩意儿一般人家里都不好的。”王建国不解地问。白糖金贵着呢，平时都舍不得吃，熬成糖稀不是多此一举吗？

“白糖太贵，而且做红薯饼光用白糖不够黏，还得加点糖稀进去，这样饼才软乎，放凉了也不硬。”王平安一边说一边拿起扁担，去院子里挑水，“再说了，熬点糖稀留着以后做别的吃食也能用上。”

王建国哦了一声，虽然不太懂，但还是乖乖地拿起水桶去挑水。她力气小，挑不满一桶，只能挑半桶，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缸里的水挑满。

不对，不能怪他力气小，是家里的水桶用太大了，应该换一换。

王平安也没闲着，她去厨房把那个大铁锅刷干净，又找了个纱布，把家里剩下的一点白糖和昨天卖红薯饼剩下的一点红糖都包进去，放进锅里，加了点水，开始熬。

熬糖稀是个细致活儿，火不能太大，得用小火慢慢熬，还得不停地搅，不然容易糊锅。王平安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长柄的木铲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糖水。糖水慢慢变稠，颜色也变成了琥珀色，冒起一个个小泡泡，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王平安干这个细致活，心情平静的很。

王建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姐姐熬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姐，这糖稀闻着真香啊，能不能让我尝尝？”

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一点贪嘴，王建国有点不好意思。

“馋猫。不过想吃就跟姐姐直接要，说明你跟姐姐感情好。”王平安用铲子沾了一点糖稀，吹了吹，递给王建国，“那，这是奖励你的。小心烫。”

王建国赶紧接过来，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却笑开了花：“真甜！姐，这糖稀比白糖还好吃呢！”

在王建国的心里，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能够变出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

“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牙疼。”王平安笑着说，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熬了大概一个多钟头，锅里的糖水终于熬成了黏糊糊的糖稀。王平安把糖稀盛出来，倒进一个干净的瓦罐里，晾凉了备用。

忙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王平安做了点面条，放了点昨天剩下的猪油，又切了点葱花，撒了点盐，就算是午饭了。姐弟俩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吃得挺香。

“姐，咱今天卖了九块二，加上之前的，咱家现在有五十多块钱了吧？”王建国一边吃面条一边问。

赚大发了，这回真的是赚大发了。谁能想到简简单单的土豆片红薯饼，姐姐居然能挣50多块钱，我的天呀。

“嗯，差不多五十三块。”王平安点了点头，心情还是平静。

“再卖几天，就能给你买新自行车了。”

“姐，我不急着买自行车，咱先攒着吧，万一有啥急用呢。”王建国说。她知道姐姐想给她买自行车，但她更想让姐姐把钱攒着，以后干大事用。

“没事，自行车得买，你天天走十几里土路去上学，太辛苦了。”王平安说，“而且有了自行车，咱去县城也方便，能多卖点东西。”

王建国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她心里暖暖的，觉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吃完午饭，王平安没歇着，她去院子里把昨天劈的柴火码好，又去菜园子里摘了点青菜，准备晚上吃。王建国则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忙碌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赵大娘过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

“平安啊，刚蒸的窝头，给你和建国尝尝。”赵大娘笑着说。

“大娘，您太客气了，快坐。”王平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招呼赵大娘坐。

“不坐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赵大娘把窝头递给王平安，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平安啊，你这几天生意咋样啊？我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挺辛苦的吧？”

“还行，能赚点零花钱。”王平安笑着说，“多亏了大虎和二虎帮我推车，不然我一个人还真弄不过来。”

“那两个皮猴子，能帮上忙就好。”赵大娘说，“平安啊，我听人说，县里要搞什么‘个体户’登记，说是以后做买卖都得办个证，你知道这事儿不？”

王平安心里一动，她听说过这事儿，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村里来了。“大娘，我不太清楚，回头我去县城打听打听。”

“嗯，打听打听好，别到时候被人查了。”赵大娘嘱咐道，“咱老百姓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可别因为这点事儿惹上麻烦。”

“我知道，谢谢大娘。”王平安感激地说。

赵大娘又聊了几句，就回去了。王平安看着手里的玉米面窝头，心里琢磨着。个体户登记？看来这政策是真的要变了，以后做买卖可能会越来越正规。这是好事，说明国家鼓励大家做生意，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晚上，王平安做了点玉米面窝头，又炒了个青菜，姐弟俩吃了晚饭。吃完饭，王平安把今天赚的钱又数了一遍，然后放进小铁盒里，锁进柜子里。

“建国，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王平安说。

“嗯，姐你也早点睡。”王建国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王平安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小铁盒，心里盘算着。现在家里有五十多块钱，再卖几天红薯饼，就能凑够买自行车的钱了。买了自行车，她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卖东西，说不定还能去县城的批发市场进点别的货，比如袜子、手套什么的，这些东西成本低，利润高，而且好卖。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困了，吹灭了煤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洒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王平安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踏实。她知道，只要自己肯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那老牛拉破车，慢吞吞的，但是又停不下来。王平安每天还是雷打不动的，天不亮就起，那时候鸡都还没叫呢，黑灯瞎火的。她也不点灯，怕费油，就摸黑穿衣服，摸黑洗脸，摸黑去厨房弄那两大筐红薯饼。

王建国也被她姐给带起来了，虽然王平安说不让她起那么早，但王建国心里过意不去，总是偷偷地醒。醒了也不吭声，就缩在被窝里听外屋的动静。听着姐姐在院子里推车，听着那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听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她心里就酸溜溜的，又想哭又想使劲读书。

王平安骑着那辆破车，驮着两大筐饼，晃晃悠悠地往县城赶。路还是那条破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儿个刚过了一辆拖拉机，把路压得更烂了。王平安得瞪大眼睛，还得留神别骑沟里去。有时候车轮陷进坑里，她就得下来推，两只脚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车把沉得很，勒得手心疼，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到了县城，还是老地方。喊嗓子这事儿王平安也练出来了，不用喊破喉咙，声音也能传挺远。“卖红薯饼喽——刚出锅的——”这一嗓子喊出去，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娃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了。

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也不坏。好的时候能卖个八九块，差的时候也能卖个五六块。王平安也不急，反正只要肯干，总能攒下钱。她把钱一张张展平，叠好，放进那个贴身的兜里。那个兜里的钱越来越厚，她摸着那硬邦邦的一叠票子，心里就踏实。

回到家，卸了车，王平安也不歇着。她得去菜园子里拔草，那草长得比菜还快，几天不弄就看不着菜叶子了。她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拔，腰都蹲麻了。拔完草还得挑水浇菜，那水桶死沉死沉的，压得肩膀生疼。王建国放学回来，看见姐姐在挑水，赶紧跑过去抢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