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一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悬浮在半空中的花。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和马车经过的轱辘声,混在晚风里,模模糊糊的。
“担心什么?”她收回目光,看着春燕,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冷意的笑。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又喝了口茶送下去。
“就算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嫁给他的名声。”
春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阮一宁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春燕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嘟着嘴,闷闷地说:“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阮一宁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先去阮府,”她说,声音不急不缓,“看看那两位‘老爷夫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然后再做打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街面上饭菜的香气和人声的喧闹,凉飕飕的,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十四年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该回去了。”
春燕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小姐,”春燕走上前去,站在她身边,声音软了下来,“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阮府也好,龙潭虎穴也好,我都去。”
阮一宁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冷意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春燕的耳朵。
“知道了。”她说。
三天的时间,在阮一宁的忙碌中过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阮一宁收拾了点行李,就带着春燕往阮府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阮府到了。
阮一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抬脚上了台阶。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看见她来,连忙弓着身子请她进门。阮一宁跨过门槛,走进了阮府。
府里的样子和她记忆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目不斜视,跟着领路的嬷嬷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春燕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阮一宁换洗的衣裳和几样随身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带路的嬷嬷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大小姐,夫人吩咐了,您就住这处院子。”嬷嬷的语气不冷不热,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夫人说,您刚回来,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阮一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脚走了进去。
然后她站住了。
这处院子……她认得。
虽然墙皮剥落了大半,虽然窗棂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虽然院子里的花圃荒成了一片杂草,虽然整座院子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但她认得。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她和她娘亲一起住过的地方。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地扫过这处破败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丫鬟和仆役在打扫了。有人在拔草,有人在扫地,有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中飘浮着,呛得人嗓子发痒。
这些人大概是从府里各处临时抽调来的,干活的时候没什么精神,懒懒散散的,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几句,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阮一宁身上瞟。
阮一宁走进去,灰尘呛了一下,她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春燕跟在后面,看见这院子的破败模样,脸色已经变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出声,但手里的包袱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