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的仆役们手脚还算麻利,不到一个时辰,院子便收拾出了个大概的模样。杂草拔干净了,碎石小径重新露了出来,正房和厢房的地面扫了三遍,桌椅擦了两遍,窗户也打开了通风。
仆役们收拾完就走了。没有一个人多留,也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整座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阮一宁和春燕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对着几件半旧的桌椅和一室的沉寂。
春燕终于忍不住了。
“这也太过分了!”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声音气得发抖,“小姐好歹是阮家的大小姐,嫡出的长女,就住这样的地方?连个下人都没给留一个?这院子多久没人住了?三年?五年?这墙皮都快掉光了,窗户纸都是破的,被子褥子更是一件都没有——”
“春燕。”阮一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春燕闭上嘴,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眼圈都红了。
阮一宁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在堂屋里缓缓地转了一圈。这间堂屋她其实是有记忆的——虽然模糊,但确实有。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温柔地喊她“慢点儿,别摔了”。那女人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阮一宁走到条案前,站定了。她回过头,对春燕说:“把我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春燕愣了一下,连忙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她把这个布包递过去,阮一宁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深褐色的木牌。
那是一块灵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先妣阮门沈氏之灵位”
这块灵牌是她在田庄上自己刻的。
她把这枚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条案上,又从桌上拿起一只不知谁留下的粗陶香炉,摆在灵牌前面。香炉里没有香灰,她便让春燕去院子里找了些干净的沙土填进去,又从包袱里摸出三支香,用火折子点燃了。
三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盘旋着,像是不舍得散去。
阮一宁走到灵牌前的蒲团上跪下来——那蒲团是打扫的仆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又旧又破,边角都磨毛了,但总比跪在冷冰冰的砖地上强。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举着那三支香,对着灵牌深深地拜了三拜。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我回来了。
那些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我一定会查清真相,为你报仇。
阮一宁将香插进香炉里,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她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灵牌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春燕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阮一宁才转过身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
第二天一早,阮一宁便起来了。她收拾妥当,便出了门,去给阮老夫人请安。
阮一宁来到阮老夫人住处,在院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么早。那丫鬟穿着翠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一看便知是老夫人身边有头脸的。
她上下打量了阮一宁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和左脸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的表情。
“大小姐来了。老夫人刚起,请您稍候,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阮一宁点了点头,在廊下站着等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丫鬟才出来,撩开门帘,侧身让开:“大小姐请进。”
阮一宁低头跨过门槛,走进了松鹤堂的正堂。
正堂里燃着檀香,青烟从一只鎏金铜炉里袅袅地升起来,香气沉静而浓郁。